米棠避而不见(第4页)
他把老何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两年。每天睡前看一遍,每天醒来再看一遍。信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但他今天早上,终于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
他上午让崔嵘去邮局寄了。崔嵘走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接过信出门了。现在那封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寄到何嫂老家那个地址,要三到五天。
崔野靠在枕头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虽然还很重,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致。崔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认得这个脚步声,他追了米棠两年,听了无数遍她的脚步,轻而稳,像是踩在什么精确的节拍器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崔野的心跳从加速到减速,用了大概三秒。他呼出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路过了。没停。"
但比昨天好。昨天她路过的时候他根本没听到脚步,今天他听到了。这说明她今天比昨天走得慢了一点。
"也行。"他对自己说,然后伸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慢慢来。"
绿豆糕很甜。
走廊另一头,米棠站在茶水间里。她把搪瓷杯放在水龙头底下接水,水流哗哗地响,但她没有在看着水杯。她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远处操场上正在出操的士兵们身上。
她刚才路过崔野病房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是因为想听一下里面的动静。不是想看,只是听。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崔岚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然后崔岚走了,门关上了,里面安静下来。
她就停了那么半拍。然后把脚步调整回正常速度,继续走过去了。
米棠接完水,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林小满正在整理药瓶,看见她过来,笑得贼兮兮的:"米医生,绿豆糕吃了?"
"……嗯。"
"好吃吗?"
"还行。"
"那是崔岚同志送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林小满。"米棠转过头看着她,"你今天的药瓶整理完了?"
林小满低头一看,手里五个药瓶被她攥了一分钟还没放进去。她赶紧低头干活,嘴里小声嘟囔着:"……嘴硬。"
米棠没理她,端着杯子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桌面上,把那份"慢性支气管炎"的病历照得亮堂堂的。米棠低头看着那份病历,忽然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东西正要开始写。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落笔,写下了一个名字——不是患者的名字,是一个她五年来从没在任何病历之外的地方写过的东西。
"崔野。1970年10月。"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她在这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术后第五天。体温正常。伤口愈合良好。精神状态……还不错。"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本解剖图谱放在一起。和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放在一起。
外面的阳光又亮了一些。十月的天,晴得没有一丝云。操场上的口号声远远传过来,一二三四,铿锵有力。米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嘴角那个弧度,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