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说明旧怨(第2页)
“而那时,岛上的禁地石室中,封存着一部武林至宝——《九阴真经》的下卷。此经本是当年周伯通带上岛来,我师父本无意强留,可后来因缘际会,师娘她……过目不忘,将经文默写了下来,师父便将下卷抄本封存在了禁地之中,严令弟子不得靠近。”
陆乘风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眼底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与温柔:
“说起师娘……她闺名冯蘅,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奇女子,过目不忘,聪慧通透。那年师娘在岛上产下小姐,母子平安,全岛欢喜。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师娘产后最虚弱的时候,大师兄与三师妹,竟趁着岛上守卫松懈,撬开了禁地石室,盗走了那部《九阴真经》下卷,连夜乘船,逃离了桃花岛。”
“师父回岛之后,得知经书被盗,两位弟子叛逃,当场便怒极攻心。”
陆乘风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师父性子孤傲,座下弟子背叛,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盛怒之下,他下令将岛上所有弟子——曲灵风、我、武眠修、冯默风——尽数绑到演武场上,要废去我们的武功,断去我们的腿筋,逐出师门,连坐治罪!”
“什么?!”韩宝驹失声惊呼,“那陈梅二人犯的错,凭什么要你们受罚?!”
“因为师父觉得,我们未能及早察觉二人异心,便是纵容,便是同谋。”陆乘风惨然一笑,“那时我们四人跪在演武场上,谁也不敢求情,谁都知道,师父的怒火,无人能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
“是师娘,救了我们。”
“师娘产后本就虚弱,连路都走不稳,可她听说师父要重罚所有弟子,竟不顾自己还在月子里,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了演武场。她跪在师父面前,一句话一句话地求——她说,罪在陈玄风与梅超风二人,与其他弟子有何干系?她说,这些弟子自幼入岛,跟随师父十几年,忠心耿耿,岂能因二人之过,尽数毁去?她说,师父若执意要罚,便先罚她识人不明,管教无方……”
陆乘风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
“师娘跪在那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昏死了过去。师父……终究是心软了。他放下了手,只将陈梅二人逐出师门,而我们四人,保住了腿,保住了武功,也保住了性命。”
屋内一片死寂。连一向冷硬的柯镇恶,盲眼中也渗出了泪水,铁杖微微颤抖。朱聪捡起地上的扇子,低声叹道:“好一位冯夫人……好一位师娘。若非她,江南七怪今日,便见不到桃花岛的二弟子了。”
陆乘风点了点头,继续道:
“可我陆乘风,心里清楚一件事——我并非全然无辜。早在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之前,我便察觉了异样。那时陈玄风时常深夜往后山去,梅超风练剑时心不在焉,二人私下里窃窃私语,神色间总有一股说不清的鬼祟。我思虑再三,却因念及同门情谊,又怕自己猜错、惹出无谓事端,终究没有及时禀报师父。”
“若是他早说一句,若是他早些提醒,那九阴下卷,未必会被盗走。”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千万遍。他抬起头,望着众人,苦涩地笑了笑:
“经书被盗,师门蒙尘,师父暴怒,师娘抱病求情……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有我陆乘风一份怯懦与疏忽在里面。师娘救了我,保住了我的腿,可我自己的心,却过不去那道坎。”
“于是,思过期满之后,我主动跪在师父与师娘面前,自请离岛。我建起归云庄,将庄子照着桃花岛的格局一点点修筑,种上从东海运来的桃树苗。我替岛上收集江南一带的密报,刺探各路门派的动向,打探黑风双煞的踪迹,将一封封密信托人送回东海。我想着,此生若不能补过,便老死江南,再不归岛。”
“师父没有拦我,只说了一句话——‘守住归云庄’。”
陆乘风说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温和的光:“这四个字,便是信我,便是认我。我陆乘风,从来不是弃徒。”
……
黄蓉(小叫花子)蜷在床边,听到这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她自然知道这一切。母亲冯蘅曾在桃树下,将当年的旧事当作故事讲给她听;她也知道,二师兄陆乘风离岛后,是母亲一封又一封的亲笔信,化解了他十六年的心结,告诉他“师父从未怪过你”。
可今日,从一个当事人的口中,亲耳听见母亲当年是如何拖着产后的虚弱身躯,跪在演武场上,用额头磕出血来,才保下这四条性命——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又酸又软,又骄傲得发烫。
那是她的母亲。
是那个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看人看心,不看门第”的母亲。
是那个看似柔弱,却用一己之力,护住了整座桃花岛未来的母亲。
“黄兄弟?你怎么哭了?”郭靖察觉到身旁的小叫花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忙关切地问道。
黄蓉(小叫花子)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也顾不得抹花了脸上的锅底灰,带着浓重的鼻音,用那副孩童的嗓音嚷嚷道:“我、我是觉得那个师娘好厉害!她一个弱女子,竟敢跪着求情,还救了那么多人!陆大侠,那个师娘……她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成了神仙?”
她这话说得天真,像是个听故事听入了迷的市井小儿。可陆乘风却听懂了那声“师娘”里,藏着怎样压抑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