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临安途中遇雨(第2页)
“黄兄弟,你倒是利索。”朱聪摇着扇子,笑呵呵地夸道,“寻常乞儿,哪会带火石火绒?你倒像个走惯了江湖的。”
黄蓉(小叫花子)吐了吐舌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振振有词道:“二师父,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小叫花子,冬天睡破庙、夏天睡桥洞,没个火怎么成?这叫讨生活的本事!”
她说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铁锅——正是她一路上讨饭用的家伙什——架在火上,舀了些庙外接的雨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生姜和几块糖,一股脑儿丢进锅里。
“郭大哥,你背着伤,淋了雨要驱寒。”她仰着小脸,对郭靖道,“我给你熬碗姜汤。这姜是前几日在镇上药铺门口捡的,掌柜的看我可怜,赏了我两块,我一直没舍得用。”
郭靖心头一热,蹲下身,看着她蹲在火边忙活的小小身影,轻声道:“黄兄弟,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黄蓉(小叫花子)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谁让你是我郭大哥呢!我这条命都是你从铜尸爪子底下护下来的,再者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被雨声盖住了似的:
“再者说,你还欠着我江南的烟雨呢。你若病死了,我找谁要去?”
郭靖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有些湿了。
姜汤熬好了,黄蓉(小叫花子)先盛了一碗,双手捧给那老丈:“老丈,您和孙女先喝,驱驱寒。”
老丈接过碗,眼眶都红了,连连道谢:“多谢小哥儿,多谢小哥儿……老汉逃难到此,好些日子没吃过口热乎的了……”
郭靖又盛了几碗,分给几位师父,自己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辛辣,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驱散了秋雨的寒意。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被雨淋湿的衣裳。郭靖脱下外袍,正要烤,却见身旁那“小叫花子”浑身湿透,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黄兄弟,你快把湿衣裳脱下来烤烤!”郭靖连忙把自己的干外袍披在他身上,又催促道,“快些,莫要着凉了。”
黄蓉(小叫花子)缩在郭靖的外袍里,那袍子带着郭靖身上的体温,暖烘烘的,熏得她有些晕乎乎的。她磨磨蹭蹭地脱下湿漉漉的外衫,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烤着。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把脸上那层锅底灰冲开了一道细细的缝——这一次,郭靖离得极近,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缝里露出的,是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火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再往上,是一张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的、小巧精致的下颌。
郭靖看得呆了一呆。
“郭大哥,你看什么呢?”黄蓉(小叫花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随即脸色一变,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抓起搭在旁边、还没烤干的破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将那道被雨水冲开的缝隙重新用灰抹匀,又胡乱抹了两把脸,将脖颈也盖得严严实实。
她一边抹,一边故作轻松地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我方才在雨里跑,脸上的灰都淋花了,吓着郭大哥了吧?嘿嘿,我这张脸,本来就没洗干净,越弄越花了!”
她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作出一副市井小儿的滑稽模样。
郭靖怔怔地看着她,昏沉的脑子里那点异样,被这熟悉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冲得烟消云散。他憨厚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没、没看什么……黄兄弟,你快把衣裳烤干,莫要着凉了。”
“知道啦!你比我还啰嗦!”黄蓉(小叫花子)嗔了他一句,却把郭靖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些,那暖烘烘的气息,熏得她耳根悄悄红了。
……
雨势渐小,庙外的天色却已暗了下来。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郭靖捧着那柄乌黑短剑,就着火光,一遍遍擦拭着剑刃。剑身映出他坚毅的眉眼,也映出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郭大哥。”黄蓉(小叫花子)挨着他坐下,抱着膝盖,侧头看他,轻声道,“你又在想那杀父仇人的事了,是不是?”
郭靖的手顿了顿,低声道:“是。黄兄弟,我方才听那老丈说,临安城里如今盘查得严,金人又在边境闹事,百姓流离失所……我便想着,那狗贼段天德,会不会也躲在临安城里,改名换姓,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一丝压抑的恨意:“我爹死得那么惨,我娘在草原上吃了一辈子的苦,他却在临安城里享福……我、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心里便像是有把刀在绞!”
黄蓉(小叫花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攥着剑柄的手。
那只手,白皙,柔软,冰凉,全然没有男子该有的粗糙。
郭靖浑身一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身旁这个脏兮兮却满脸关切的小兄弟,心头那股郁结,竟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郭大哥,”黄蓉(小叫花子)轻声道,声音清脆却认真,“我方才听那说书先生讲过——哦,是茶馆里听来的——说这世上的事,急不得。那坏人躲了十八年,藏得严严实实,你越急,越寻不着他。”
她顿了顿,仰着小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火光下如同落满了星子:
“可你想想,咱们这一路去临安,不也要看江南的烟雨么?临安是南宋的都城,那儿的西湖、断桥、烟雨楼台,不也是江南烟雨么?你带我去看临安的烟雨,顺便寻那坏人,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再说了,”她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不管寻着寻不着,我都陪着你。你若是寻着了那坏人,要报仇,我陪你;你若是寻不着,咱们便在临安城里看烟雨,看够了,再回蒙古放羊去。横竖……横竖我这条命,是你护下来的,你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郭靖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反手握住那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握得很紧,却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