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临安途中遇雨(第1页)
次日清晨,王店镇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陈家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江南七怪收拾好行囊,郭靖背着那柄连鞘的单刀,腰间挂着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最后一个走出了院门。他后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结了痂,虽还有些痒,却不妨碍走路。
“郭大哥,等等我!”
一声清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挎着个小包袱,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赤着的脚丫子上还沾着昨夜院里的泥灰。他跑到郭靖跟前,仰着那张糊满锅底灰的小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你可答应过我的,到了临安,先带我看西湖的烟雨,再去寻那坏人!可不许赖账!”
郭靖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背上那歪歪扭扭的包袱,道:“不赖账。黄兄弟,这一路去临安有好几百里地,你走得动么?若是累了,便同我说,我背你。”
“谁要你背!”黄蓉(小叫花子)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抿唇笑起来,“我虽是个小叫花子,可腿脚利索着呢!倒是你,背上伤才好,莫要逞强。”
一行人辞别了陈家大院的主人,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往西而行——临安,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郭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远处的土坡上,隐约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正负手而立,远远目送着他们。那是归云庄庄主陆乘风。他依着昨夜的诺言,一路暗中护送,却始终不曾上前,只远远缀在后面,确保无人追踪。
“陆大侠……”郭靖心头一热,朝着那道身影深深一揖。
那青衫身影似乎察觉了,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一晃,便消失在了晨雾深处。
……
江南的官道,与蒙古草原的土路截然不同。
路是青石板铺的,被细雨和行人磨得发亮,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稻田与桑林。时值深秋,稻子已经收了,田里蓄着水,映着天光,像是一面面碎镜子。河道纵横,乌篷船在河里悠悠地摇,船头的渔翁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郭靖自幼在蒙古长大,何曾见过这般景致?他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便要问上几句。
“大师父,那河里的是甚么船?怎地顶上还盖着棚子?”
“二师父,那田里为甚么蓄着水?咱们草原上可没见过这个。”
朱聪摇着破油纸扇,笑嘻嘻地给他解说;韩宝驹嫌他啰嗦,笑骂他“蒙古小子没见过世面”;韩小莹最是心软,一路上细细指点他江南的风物习俗;张阿生则乐呵呵地跟他讲当年在江南杀猪时的见闻,逗得郭靖时常憨笑。
而那个“小叫花子”黄蓉,却对这江南风物熟稔得如同回了家一般。她蹦蹦跳跳地走在郭靖身侧,一会儿指着河边一丛芦苇说“那是茭白,煮汤可鲜了”,一会儿又蹲在田埂上摘朵野花,插在自己那破烂的衣襟上,还笑嘻嘻地问郭靖:“郭大哥,我戴这花好不好看?”
郭靖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上那朵嫩黄的花,憨厚地笑道:“好看。黄兄弟,你戴什么都好看。”
“贫嘴!”黄蓉(小叫花子)脸一红,把花摘下来塞进他手里,自己蹦跳着跑开了,耳根却悄悄红了。
……
走了约莫大半日,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原本还透着些微光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浓墨,乌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沉甸甸地坠在头顶。风也起了,吹得官道旁的芦苇哗哗作响,河面上的乌篷船纷纷靠岸,船家们各自收了桨,躲进了船舱。
“要下雨了。”柯镇恶停下脚步,盲眼朝天空“望”了望,沉声道,“这江南的秋雨,一下起来便没完没了。前面若是有避雨的地方,咱们先躲一躲,莫要淋出病来。”
朱聪摇着扇子,眯眼往前一看,指着官道转弯处道:“大哥,前头有座庙!像是荒废的土地庙,咱们去那儿避避。”
众人加快了脚步。刚转过弯,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众人慌忙奔进那座土地庙。庙不大,庙门歪了半扇,殿顶也塌了个角,神像上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可好歹能遮风挡雨,比在野地里淋成落汤鸡强。
庙里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丈,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身边挨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小女娃梳着两条羊角辫,生得瘦瘦小小,正缩在爷爷怀里,冻得瑟瑟发抖。老丈见众人进来,抱着孙女往角落里挪了挪,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惶恐。
郭靖一见那小女娃冻得发抖,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外袍,就要往她身上披。
“郭大哥!”黄蓉(小叫花子)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脆生生道,“你背上还有伤,自己还病着呢,脱了衣裳给人家,你自个儿怎么办?来,用我的!”
她说着,解下自己那件破烂得不行的外衫——虽破,好歹是干的——就要往小女娃身上披。老丈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哥儿你自己也穿得单薄……”
“老丈,您别客气!”黄蓉(小叫花子)笑嘻嘻地把衣裳塞过去,又转头对郭靖瞪眼,“郭大哥,你把袍子穿好!回头你若是病了,我还得伺候你吃药,麻烦死了!”
郭靖被她这副凶巴巴的模样逗得一笑,只得把袍子重新穿好,心里却暖烘烘的。
……
雨越下越大,庙外的世界已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黄蓉(小叫花子)却没闲着。她先是在庙角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怀里摸出火石、火绒——这是她扮作乞儿走江湖时,随身必备的物事——蹲在地上,“嚓嚓”敲了几下,便把火绒点着了,又小心翼翼地引燃枯枝。
火光燃起,破庙里顿时暖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