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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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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涛站在最前面,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姿僵硬得像是来受审的。郑远站在他旁边,右手手指上贴了三张创可贴,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陈北望站在后排,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愧疚、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他们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同一批的新兵,都是在训练场上见过林朔但没跟他说过话的人。

“林朔。”范涛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也慢了很多,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嘴里过好几遍才敢放出来,“今天下午的事——多亏了你,那个,我们不该——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平时嘴皮子不饶人的兵,此刻站在林朔面前,嘴唇嚅动了几下,愣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郑远替他接了下去。小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有眼泪——大概是眼泪刚才已经哭干了:“你后背那个伤——那么长——韩副队说你那是旧伤,缝了没多久的——你为了接我,把那个伤口又重新撕开了——你也太豁的出去了,我——”

林朔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他的病号服吹得贴在身上,后背的纱布被风拂过的时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的站姿仍然笔直,像是身体里有一根无形的钢筋在撑着。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都回去睡吧。”

“不是——我们之前还挤兑你——”范涛急了,抬起头来,眼眶也有些泛红,“你后背那个伤我看了一眼——我现在一闭眼全是那个画面——你——”

“范涛。”林朔打断了他。

范涛停住了。

林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不太擅长被人关心,也不太擅长回应别人的关心,或者感谢和歉意。但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些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或者疏远,而是一种他不太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觉得嗓子有点发堵。

“我来这儿之前,”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人教过我任何东西。没有人告诉我翻墙的要领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保护自己,没有人告诉我受伤了该怎么治。我什么都不会。你们练了一个月才跑到的成绩,我跑到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以前翻的不是训练墙。翻不过去真的会死。”

门口的几个人全部安静了。

范涛的嘴唇张着,郑远的眼眶又红了,陈北望抱着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所以你们不用觉得不行,”林朔说,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在月光下被照得很清楚,“你们已经很好了。只是你们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他说完,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上了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范涛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郑远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袖子里:“操,之前还说他走关系。我真不是个东西。”

然后是郑远的声音:“你本来就不是个东西。”

然后是陈北望的声音:“明天早起一小时,加练。谁也别睡懒觉。”

林朔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推开宿舍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然后他站在门后面,后背贴着门板,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随着心跳的节奏时轻时重。但他的胸口有一个地方不再闷了——那是从进基地第一天起就堵着的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怕被当成异类的恐惧,也许是怕自己配不上这里的焦虑,也许是在地下室里养成的对所有人的不信任。但刚才那些人的眼神,让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松动了一点点。但足够他今晚睡个好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准备脱掉病号服睡觉。手刚碰到第一颗扣子,宿舍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没锁。”林朔说。

门推开了。沈驰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作训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右手小臂上那条之前枪伤留下的浅白色疤痕。他的头发有点湿,大概刚洗过澡,发尾服帖地贴着后颈。脸上的表情是林朔熟悉的那种不动声色,但眉头多了一条很浅很浅的竖纹——如果不是林朔的观察力远超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驰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林朔脸上的气色扫到他身上那件宽松的病号服,又扫到他背后肩胛骨位置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整个观察过程大概两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怎么回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朔发现沈驰有个习惯——当他的情绪波动越大的时候,语气反而越平稳,平稳到每个字都像是用铅块压过的,没有任何上扬或者下沉的语调。

“训练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林朔说,“有个战友从高低墙上掉下来,我接了一下。后背撞到墙上,旧伤口裂了一点。”

沈驰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下巴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下后槽牙。

“缝了多少针。”

“孙医生说大概二十多针吧,”林朔的语气很轻巧,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比上次少多了。”

沈驰没有接他的轻巧。他走进房间,在椅子前面站定,但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林朔,那双深水黑石一样的眼睛里浮上来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暗流终于顶开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水是烫的。沈驰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是他用了十二年时间学会的一种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下的声调,但此刻那道裂缝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林朔。”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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