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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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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是好事,但你是在拼命。”

林朔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三个字形容他——不是“拼命”的意思,而是“用命去拼”的意思。以前老疤的人说他命硬、命贱、死不了,但没有人说过他在拼命。拼命的前提是你有命可拼,而在那些人眼里,他的命根本不算命。

“我没有。”林朔说。

“你有。”沈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蹲下来,和林朔坐在床边的视线平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朔能闻到沈驰身上那股清淡的沐浴液味道,是基地统一发的,每个人用的都一样,但在沈驰身上,那个味道似乎更冷一些,像是被体温降了温的薄荷。

“你接住郑远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自己怎么落地,会不会撞碎后脑。”沈驰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刻意,“或者说你考虑到了,但你不在乎。”

林朔没有反驳,垂下了眼睛。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挡住了他所有的眼神。

“这是第二次了。”沈驰说。

“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我看着你受伤。”沈驰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齿间咀嚼一下才放出来,“上次在矿区,你在工厂里被关了七天,自己缝了后背,我去的时候你已经快站不起来了。这次在训练场,你的伤刚好了一半,又裂了。两次都在后背,两次都是同一条伤口。”

林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右手腕上的红绳,拇指按着铜铃铛,按得很轻。

沈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的那层暗流涌得更深了一些。他伸出手,把林朔按着铃铛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宽,能把林朔整只手完全包裹住,和上次在工厂里一样——手指收紧,力道刚好不会弄疼他,但也绝不会让他挣开。

“疼不疼。”沈驰问。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和上次在工厂里问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等林朔回答。他低下头,把林朔的手翻过来,看到了掌心那道紫红色的贯穿伤疤。他的拇指轻轻按在疤痕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动作很慢,力道像是在抚摸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林朔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的。沈驰的拇指按的位置很讲究,刚好避开了最敏感的新生组织,只碰到了疤痕边缘已经长好的部分。但那种被轻轻触碰的感觉——不是包扎、不是清创、不是治疗、不是检查,就只是单纯地被触碰——让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六年来,所有人碰他都是为了使力、压制、殴打、拖拽、检查伤口、评估价值,从来没有人只是为了摸一下他的疤痕而碰他。

“疼。”他说。

这一次他说了实话。这个字在安静的宿舍里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但有涟漪。

沈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道裂缝终于大到可以看清底下的东西了。那底下不是冷的,不是沉的,不是十二年来他在任何人面前维持的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那底下是烫的,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滚烫的、几乎是愤怒的心疼。

“林朔,”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你已经不在那里了。你不用再用身体去挡任何东西,你死了我会——”

他忽然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台灯电流的低频嗡鸣。两个人都没有动。林朔的手指在沈驰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沈驰虎口上的老茧,粗糙的,温热的。

“你会什么。”林朔问,声音很小,像是害怕知道答案,又像是害怕不知道。

沈驰没有回答。他松开林朔的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的训练,你不用去。我帮你跟方教官请了假。”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末尾的最后一个字微微拖了半拍,像是在门上绊了一下,“伤口两天换一次药,我陪你去。”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比平时快了一点,节奏也不那么稳了,像是那个走路像节拍器的人在刚才那个瞬间失去了自己的节拍。

林朔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沈驰的拇指留下的温度还在,温温热热的一小片,像是被一只烧得不烫的火炉轻轻烘了一下。他把右手攥起来,握成拳头,掌心的伤疤被挤压得有些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握着手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韩冰给他的那个印着卡通小猪的保温盒。糖醋排骨已经凉了,酱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把每一根骨头上粘着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凉了的糖醋排骨也好吃。比红烧肉还好吃。

吃完之后他洗了饭盒,关了灯,躺在床上。后背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的疼,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而是沈驰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死了我会——

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比他身上所有的伤都重。

他翻了个身,左手腕上的铜铃铛在黑暗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他用拇指按住铃铛,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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