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第3页)
“你——你——”郑远哆嗦着嘴唇,看着林朔。
林朔靠在木墙上,后背上那道裂开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肩胛骨往下淌,浸透了作训服的背后。他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嘴唇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尽。但他的站姿没有变,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右手还保持着接住郑远时的姿势。
“没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后背伤口刚刚被重新撕开的人。
范涛和陈北望已经冲过来了。范涛蹲下来扶住郑远,陈北望绕过木墙来看林朔,一眼就看到了林朔背后的作训服上正在迅速扩大的深色血迹。
“操——林朔你——”陈北望的声音忽然哑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没事。”林朔又说了一遍。他试图从木墙上撑起来往前走一步,但后背的肌肉在收缩的瞬间被撕裂的伤口牵动了一下,那种疼痛让他脚底下一个踉跄。他用手扶了一下木墙,稳住了自己。
韩冰是第一个从操场边赶过来的。他原本是来给林朔送晚饭的,这个瘦弱的男孩惹的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想着投喂——食堂做了糖醋排骨,他提前给林朔留了一份,装在保温盒里。但当他端着保温盒走到障碍场旁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林朔背后的作训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以及三个新兵围在他身边,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韩冰把保温盒往地上一搁,几步冲了过来。
“韩副队——”范涛的声音在发抖,“他在高低墙那边——郑远掉下来,他接住了——撞到墙了——”
“你后背的伤口是不是裂了。”韩冰的声音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他在林朔身后站定,伸出手想掀开林朔背后的衣服看看伤口的状况,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不敢碰。
“可能是。”林朔说,语气仍然是那种让人恼火的、该死的平静。
“什么叫‘可能是’——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逞强?!”
韩冰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在他吼完的下一秒,他看到了林朔的脸——毫无血色的嘴唇,额头上因为强忍疼痛而沁出的一层薄汗,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韩冰的嗓子忽然就哑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用比平时大了三倍的音量朝操场方向喊,“医务室的人呢?!弄个担架!”
林朔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膜有点疼。他想说“不用喊,能走”,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韩冰转回来,眼眶已经红了。
“你别动,”韩冰说,声音没有刚才吼的时候那么大了,低下来之后的嗓子有点沙,“你他妈别动,我去叫人。”
他转身跑了,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地上的保温盒捡起来,塞到林朔手里,声音又急又哑:“先吃,别凉了。”
然后他跑远了,作训鞋在跑道上拍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林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盒。盒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猪,大概是韩冰自己的饭盒。他把盖子拧开一条缝,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飘出来,和他后背上渗出来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他盖上了盖子,没有吃。
医务室的医生来了,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白大褂下面露出军装领口。他把林朔带到医务室的诊疗床边,让他趴在床上,用剪刀剪开了他背后的作训服。
衣服剪开之后,整个医务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连孙医生这个见惯了各种训练伤的军医都沉默了一瞬。
林朔的后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窝的长伤疤被重新撕开了一半。原本已经愈合的皮肤在木墙的撞击下绽裂开来,露出底下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新生组织,血肉模糊中能看到之前缝线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有几针缝歪了,有几针缝浅了,新旧疤痕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改过的画。
“这个疤——是你自己缝的?”孙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不可思议。
“嗯。”
“什么时候受的伤?”
“十几天前。”
“十几天前缝的伤口你就敢去翻高低墙?!”孙医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跟一个伤员发火没什么意义。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拿清创的器具,“你知道重新撕开愈合期的伤口比第一次受伤还疼吗?新生的神经末梢密度是正常皮肤的——算了,我跟你说这个有什么用。趴好,我要清创,疼你就叫。”
林朔把下巴搁在诊疗床的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双氧水浇上伤口的瞬间,他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肩胛骨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夹,但这个痉挛性的动作反而让伤口撕扯得更厉害。他没有叫,只是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右手的贯穿伤疤被掐得生疼,但这股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用一种疼痛覆盖另一种疼痛,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本事。
孙医生给他清创、缝针、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林朔冷汗从脸淌到脖子,但一声都没吭。他不是不想叫,而是不知道怎么叫。六年来,发出痛苦的叫声意味着示弱,而示弱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敌人会往你最疼的地方再捅一刀。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的呻吟都压回嗓子眼里,消化成一种无法被任何人听见的沉默。但当孙医生缝到伤口最深的位置时,他的身体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肌肉的本能反应,像是被雷劈中的树桩在冒烟。
“快了,”孙医生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大概是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在强撑,“还有两针。”
“谢谢。”林朔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包扎完之后,孙医生给他拿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作训服已经被剪烂不能穿了,他只能穿着病号服回宿舍。孙医生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又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三天不沾水、一周不剧烈运动、两天后回来换药。林朔一边点头一边把止痛药的处方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不打算吃。止痛药会让反应变慢,而在这个基地里,他需要比别人更清醒才行,因为他的起步已经比别人晚了太多年。
他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白线被月光照得发亮。林朔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每走一步后背的缝线就会轻轻扯动,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