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第2页）
“嗯。”
但韩冰知道林朔不会说的。这个孩子像一只在野外独自活了太久的猫，受了伤就自己缩在角落里舔，舔完了站起来继续走，不会向任何人露出肚皮。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障碍训练。
方教官临时被叫去开会，让新兵们自己练。几个老兵在旁边盯着，但管得不太严，新兵们就有些松散了，三三两两地靠在器械上聊天，只有林朔还在跑。他不想浪费任何一次训练的机会——以前在老疤那里，活下来全靠本能和运气，没人教过他任何东西。现在有人教了，每一句要领都是白捡的，他舍不得浪费一个字。
他跑完一趟，站在高低墙底下喘气，准备再跑一趟。
“林朔。”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是范涛。范涛身边还站着两个同一批的新兵——一个是总是跟他形影不离的矮个儿小胖，叫郑远；另一个是皮肤黑得发亮的瘦高个儿，叫陈北望。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某种不太整齐的队列。
“有事？”林朔问。
“也没什么事，”范涛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比那天在操场上好了很多，但仍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就是想问问你——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你那个动作，跟我们练的都不太一样。”
林朔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训练”是在地下室里被人拿钳子逼着翻墙翻窗溜门撬锁，他的“体能”是被打到半死之后自己爬起来继续干活攒出来的。这些算不算专业训练？他觉得不算。但他也不想解释。
“没有。”他说。
“没有？”陈北望挑起一边眉毛，他的声音比范涛低沉一些，听起来自带一种质疑的语气，“没受过训练能跑出这个成绩？你当我们傻啊。”
林朔看着他。陈北望的表情没有恶意，只是那种直白的、不太会拐弯的质疑。这种表情林朔反而能接受——总比笑里藏刀要好。
“我的训练跟你们不一样，”林朔说，“不是军队的训练。”
“那是什么训练？”郑远好奇地问。小胖的声音很软，和训练场上那些吼来吼去的汉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他大概是新兵排里唯一一个从始至终对林朔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的人，每次见到林朔都会笑眯眯地点点头。
林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准备开始下一趟障碍跑。
“算了算了，”范涛摆摆手，“不说就不说呗，谁还没点过去——”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定在了高低墙上，“你等会儿，那个墙上的抓槽——是不是裂了？”
林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低墙顶端的一个抓槽边缘确实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大概是最近反复使用加上昨晚下雨泡涨了木头，抓槽边缘的木纤维已经翘起来一小片。
“得跟方教官说一声，”范涛说，“这个得修。”
“先别用了呗，”郑远说，“等修好了再练。”
林朔看了看那个裂缝，判断了一下。裂缝在外沿，不影响主承力结构，如果抓的时候避开那个位置，应该没问题。他不想因为一个裂缝耽误训练——方教官今天不在，能多练几趟是几趟。
“还可以用，”他说，“抓的时候手往左边偏一点就行。”
陈北望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胆子真大”。范涛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林朔已经开始助跑了。他的速度快得不给人任何打断的机会——五步助跑，左脚起跳，双手准确地扣住墙顶，避开了裂缝的位置，然后身体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翻过墙顶，稳稳落地。
他站在沙坑里，抬起头看还站在墙另一边的三个人：“没事。”
范涛松了一口气。陈北望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郑远拍了拍胸口，笑着说“你吓死我了”。
然后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林朔。
是郑远。
小胖大概是看林朔过得太轻松，觉得自己也该试试。他的体重比标准体重要重了将近十五公斤，方教官平时过障碍的时候都会特意叮嘱他放慢速度、注意保护膝盖。但今天方教官不在，郑远大概是觉得自己练了一个多月也能像林朔那样流畅地翻过去，于是学着林朔的样子助跑、起跳。
但他的起跳力量不够，身体腾空的高度不够，双手没能扣住墙顶，只有右手的手指勾到了抓槽边缘。那道裂缝正好就在他手指勾住的位置。
木头裂了。
郑远的右手从抓槽上滑脱，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了借力点，身体往后仰，从将近两米的高度直直地往下掉。
林朔动了。
他离郑远大概有五米远，中间隔着一个独木桥的支架。从他看到郑远的手指滑脱到身体做出反应，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分析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冲出去了。他在独木桥支架底下弯腰穿过，右脚踩在沙坑边缘，用力蹬出去，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冲到了郑远下坠的位置。
郑远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加速度，冲击力相当于一个成年男性从二楼跳下来。林朔接住他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猛烈地撞在一起，郑远的后脑勺砸在林朔的右肩上，林朔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墙上。那道横贯背部的长伤疤被撞击的力道从木墙的粗糙表面碾过去，新生的皮肤在木刺的撕扯下裂开了。
疼痛在后背上炸开的瞬间，林朔觉得自己的眼前黑了一瞬。不是那种慢慢合拢的黑暗，而是一道白光从后脑勺劈下来，把他的视野劈成了碎片，然后又在一片刺痛中重新拼回来。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松手，把郑远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郑远倒在沙坑里，脸色煞白，但人是清醒的，也没有骨折——后脑勺撞的是林朔的肩膀，落地的时候有沙坑缓冲，除了右手手指被木刺划了几道口子之外，没有其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