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绝处逢生(第7页)
宋晓点了点头,低下头,在契书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备注——"一、分为二途:一为一次结清,二为按年抽成。任选其一,签契时定明。"
他写完之后,吹了吹墨,把纸拿起来递给江予。
江予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不信任宋晓写的字,是契约这种东西,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得看清楚。他在宋家做了那么多年的杂役,见过太多的字据——有的人吃了不识字的亏,画了押才发现纸上写的东西和说好的不一样。
宋晓写的这个,没有坑。
他把契书放回桌上。
"再加一条。"
宋晓重新提起笔。
新种植户——头三年免抽成。他们卖药材给庄子,带人的人该得的那份,庄子另外贴。不给新种植户添负担。三年以后照规矩来。"
宋晓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那个眼神里不是意外,是理解。做药材生意的人都明白这条"前三年免抽成"的道理——如果上来就被抽一成,很多人就不愿意干了。前三年庄子替他们出这笔钱——等于告诉他们:你先种好,挣到钱了再说。
宋晓低头写了上去。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把契书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纸上的每一个字。念完之后,他把契书翻过来,在背面的纸张空白处写下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然后他把两份契书都递给了江予。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江予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契书放在石桌上,对石头招了招手。
石头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那些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在宋晓指着的地方按了一个手印。
红色的印泥在他拇指上留下了一个鲜艳的印记,按在纸上的时候,那个指印清晰得像一朵花。
"行了。"江予把另一份递给石头,"这一份你收着。你不识字——但你要记住纸上写的是什么。回去找个识字的人帮你念两遍。"
石头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他的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份契书还在。
老刘头在石头之后按了手印。
赵德才和王大有一人领了一份空白的契书——他们还没有确定发展的人选,等找到了人再过来签正式的。
院子里的人散了之后,天色已经晚了一些。太阳落到了树梢的高度,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灶房里开始飘出晚饭的气味——今天的晚饭比前些日子丰盛了一些,粮有了,水也有了,老汉多放了一把米,还切了两根腌萝卜。
江予把剩下的那几份空白契书收起来,准备放回屋里。
宋晓还坐在石桌旁边,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写契书的那只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墨迹,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像是两小块洗不掉的青斑。他盯着那两块墨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淡淡的青筋。
"你知道吗——"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对着那只手说的,不是对着江予说的,"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我之前想过。"
江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宋晓没有抬头——他还在看自己的手,像是那只手上的墨迹比什么都重要。
"去年冬天的时候,有一次我坐在店里算账——算的是那些农户的账。连翘收了多少,黄芪收了多少,每一户给了多少钱。算着算着我就想——如果这些人不是因为你在野禾庄才种的药,而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村里、自己的地里就能种——那会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予。
"我当时想了两天,没想出来怎么实现。"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笑。
"你想出来了。"
江予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叠契书,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在他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看着宋晓,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宋晓愣了一下。
"昨天下午——踩水车浇天麻的时候——是你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