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绝处逢生(第8页)
宋晓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他们把水车架在井边,把水从井里引到天麻地里的时候,宋晓看着那股细细的水流沿着垄沟向前流淌,说了一句:"要是每个村都有一口水井就好了。"
江予当时没有回答,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不是每个村都要有井——是每个村的药都要能活。
"走吧。"江予把契书夹在腋下,朝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吃饭。"
宋晓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跟在他身后走。
晚饭之后,人散了。
老汉收拾了碗筷,端到灶台边去洗。石头回屋去点灯,整理今天晒好还没有装袋的连翘。老刘头和赵德才已经摸黑回去了——靠山村和河滩村的路他们都熟,走夜路也走惯了。
江予没有回屋。
他一个人走到了那口新井旁边。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旱了这么久,天上没有什么云,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挂在漆黑的夜空里,把整个庄子都照得半明半暗。井里的水映着月光,一圈一圈的,像是一枚压在水底的银币。
江予在井沿上坐了下来。
砌井沿的石头还有些凉——白天被太阳晒透了之后,到了夜里散热很快,坐在上面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硬邦邦的凉意从腿上一直传到后腰。他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能碰到井沿外的地面。
他看着井里的水。
水面上有一轮月亮,小一些,没有那么亮,但随着水面的微微晃动,那一轮月亮也跟着晃——荡开,聚拢,又荡开,像是在水底下活着的。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没有空下来。
今天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不是回忆,是在重组。他把那些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像是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看看它们之间还有没有空隙,还有没有缺漏。
分发种子——那是第一步。
去年开春的时候,他把种子分给农户,让他们种在各自的地里。那个时候他只是想扩大产量——野禾庄的地有限,种不了太多;种到农户的地里,产量就能翻番。
分发模式——那是第二步。
今天下午,他坐在庄子门口,把那个"农户发展农户"的念头想通了。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去教——是让已经会的人去教不会的人。这是从"点对点"变成了"点对面"。
分销网络——那是第三步。
石头回老家去发展三家,老刘头的侄子种一片,赵德才和王大有各找一户。如果这三户再发展他们的人——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种子→模式→网络。
三个词,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他以前只想着怎么把药材种好——怎么翻地,怎么配土,怎么控水,怎么防虫。这些东西是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点学来的,踩过坑,吃过亏,才终于把那些药材从野禾庄的地里种出了收成。
但现在他开始想另一件事——怎么把药材种到更多地方去。
不是他亲手种——是让更多的人在不同的地方种。这个念头在去年开春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只是当时的他还看不清这条路怎么走。
今天他看清了。
不是因为旱灾逼出来的吗?
有一部分是。如果不是旱灾,他不会在井边坐一下午去想这件事——天没塌下来的时候,人总是不会想到要换一个活法。
但说出来的是他自己。
是他蹲在天麻地头的时候,看着那些勉强活下来的天麻,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如果别的地方也有天麻呢?
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个念头早就长了。
土早就翻好了,种子早就埋下去了——旱灾浇的那场水,只是让它发了芽。
他坐在井沿上,想着这些事,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想着石头回老家之后该从哪里开始——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但也算不上重——是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的,踏在被月亮照白了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