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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8月(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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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务长唯恐我说露了身份,怕事地调解道:“初次见面,各干个的,井水不犯河水。”他以命令的眼光望着我,“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啥事都管?”然后又以道歉的语气对那老兵:“来来,坐下先喝一盅,这有热酒!”

老兵这才缓和了问:“你们是哪儿的?”

女主人也唯恐闹出矛盾来从中调解说:“他们是县里来的,在这吃顿饭就到小狗子家住。你们一块喝吧!”她把老兵推到炕沿坐下。她的手真有威力,老兵啥话不说了。司务长叫他喝酒他说等会儿,她给他倒上酒他就端起来了。

“当兵在外辛苦哇,喝!司务长假话说得跟真的一样,我真鄙视他,干么不骂这小子一顿。”

“辛苦值几个钱?妈的,还嫌我们辛苦的不够,调防,折腾人。”他滋的喝了一盅酒,“不过调调也好,穷掉底的后进连,调一下兴许能转转运呢!”

“胡说八道什么,看我告诉连里批评你!”女主人半真半假说。

“嫂子不会的。破营房没一点呆头,就是以后见不到嫂子啦!”

“见我有什么出息,找个媳妇才是真格的。别说没出息话了,喝酒!”

女主人忙着做肉,司务长劝老兵喝酒,但句句话都在逗引老兵说连队的事。“我也当过兵。当兵摊上好连队还行,坏连队倒透霉了。你们连不错吧?”

“穷的不错。要家底没家底,要作风没作风,上顿下顿萝卜白菜还月月超支,不知咋他妈搞的。当四五年兵,连队一次‘四好’没评上,这还叫连队吗?全团倒数第一的爷。”

“一样的条件你们为啥穷?干部战士没个志气?”我刺激他。

“志气?你懂啥叫志气?不知道越穷越光荣吗?一当兵连队就穷,那时我也象你这样问,可他妈好像越穷越光荣啦,我个新兵蛋子倒成了怕苦怕累贪图享受,我不想当官,我图个屁?穷吧,不光穷我!”

“这不坑了对调连队吗?”我气极了想说穿真象。

“谁知道对方啥样连队。说不上比我们还穷。”

司务长乘机问:“你们没想点办法防一下?”

老兵指指提来那块猪肉:“杀两头猪也不是为了防,穷连队也只有这时候解解馋了。”

从这老兵话里我想象着他们连队的样子,几头尖尖屁股的瘦猪在圈里不死不活地躺着,菜地里病病怏怏地疏立着不多的细葱和土豆秧,豆角茄子辣椒搞得净光象疯狂的蝗虫刚刚飞走一样,相比之下我们连队十几亩地里满长着各种丰满的青菜,一百多棵苹果树,几千斤节余的粮食,省下的几十吨煤,满圈的猪,可爱的通人性的花狗、还有院墙四周漂亮的松树、杨树、榆树以及各种花草,尤其可爱的是那一圈肥头大耳的向日葵,六百棵能打五六百斤葵花籽啊,菜地里还有上百个西瓜,——还有自己修的澡池、篮球场、乒乓球室、荣誉室,桌凳都是一流的……可是就要和那个全团倒数第一的穷连队对调啦。我的心情发生了转变,有些理解司务长这些老兵们了。这样就愈加气愤,穷光蛋连队还突击杀猪,藏驴,伐树——非告他们不可,我实在不能和这样连队的屌老兵一块喝酒,狼吞虎咽吃了饭到屋外转。

香甜的微风从四面八方把秋夜的气息聚到我身边,瓜果味,葱蒜味、高粱味、烧苞米味、厕所味、猪圈味……轮流着混合着往鼻里嘴里钻。几天之后就要调到这里生活了,也不知这儿老乡怎样,来后还让我继续支农哪。

我巴不得快点离开民兵连长家,屋也不进喊:“司务——”险些喊出长字来,慌忙用假咳嗽掩饰住。“喂,房东来领啦!”

司务长非要交伙食费,女主人非不收,我催促道:“明天叫小狗子送吧!”

那老兵好像很愿意我们快点走,又让司务长了一杯酒说:“算了算了,非交不可明天送来也行!”

小狗子欢势狗似地把我们领到他家。比别家大几度的电灯泡把不很富足的屋子照得很亮堂。小狗子的哥哥是军人,穿军装的照片在灯光下很显眼很精神。小狗子的姐姐在农村姑娘里算出色的了,她在忙忙活活炒瓜子花生,小狗子的爹妈忙忙活活收拾屋子,我和司务长都为他们错把我们当上边来的工作同志而不安,解释说住一两天买点菜籽就走,他们还是照样忙活。

瓜子还没炒完来了一个战士,羞涩腼腆的挂着个军挎包,我对照像片上的小伙子看看不是一个人,他看见我们两个生人局促不安得象个姑娘。小狗子和他爹妈都拉他坐,他从挎包掏出套军装来交给小狗子妈:“小狗他姐要的,穿过两次了,以后有新的给她邮吧!”说着要走。

小狗子妈拉他坐,小狗子喊军装别给他姐给他。我判断他是六连的兵无疑,虽然他给一个姑娘军装是军纪不允许的,我并没鄙视他,我被他的诚恳态度感动,我想起支农住的那家房东,这时小狗子姐姐端了一簸箕熟瓜子放在炕上,先捧了一捧让我们吃,然后就尽情往那战士挎包里装,装得不能再装了,又用一条崭新的毛巾将挎包掖住,还有缝掖不严又把她的花手绢也放上去。这时我才发觉那瓜子不是为待我们炒的。我也和这战士一样的年龄啊,我穿着不伦不类有点滑稽的便服看这温暖动人的气氛,缕缕的酸楚,不免又羡慕又嫉妒这战士。

这战士也不拿装了瓜子的挎包,只是要走,小狗子妈拉着他却对我们说:“这孩子要走了,小狗子和他姐都舍不得。这孩子老实……”

我不忍心再呆在屋里影响人家,便对司务长说:“太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吧?”又对小狗子爹说:“大爷,我们在西屋住吗?”

小狗子妈说:“那也好,咱们都到西屋去歇着,叫孩子他们在这屋多呆会儿,一走不知啥时能来。”

我们过到西屋,这屋比东屋暗得多。司务长和小狗子爹妈实实在在唠扯着,我心被各种滋味胀得坐不住,叫上东屋小狗子出去转。忘记了当时是否想到这样做是想让那兵能自由自在地和小狗子他姐多说些话了。

小狗子深大的衣兜里揣着瓜子,一大把一大把掏给我吃,他要领我到队里的瓜地去,说他舅在那里看瓜。我无心尝什么瓜味,让他领我去六连看看。

“哨兵叔叔你不认得吗?”

“认得是认得,黑天营房不好看。到我舅舅那看瓜吧?!”

“在营房外面转一圈就行,完了再去看瓜。”

小狗子带着我,还没走进营房就听里面传来嗤啦嗤啦锯木声。走到墙根听得伴着锯声有人说话。

“隔两棵拉一棵吧?”

“隔一棵拉一棵!”

“拉得太狠会看出来的。”

“拉完把树根一刨,填了土看不出来。”

小狗子听了一会忽然说:“我舅舅没在瓜地,在这儿拉树呢!”他在墙外喊起来了:“舅——舅——!”

里面的锯声停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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