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8月(第4页)
那小孩从窗外向酒肉桌子伸长了脖,眼珠子象要被香味勾了去,涎水滴出来已忘记带我们去找贫协主席这码事,被革委会主任称连长指导员那两位有些不安,跟主任说:“叫小孩和他们两个一块来吃吧?”
主任看看我们:“贫协主席安排他们。”又低了声音。“两个买菜籽的。吃吧!”
司务长真怕连长指导员死考虑军民关系而把我们俩叫到桌上一块吃,急拉一把那小孩说:“小朋友领叔叔找贫协主席去!”
小孩咽下口水把鼓突的眼睛收回来,似不明白贫协主席咋回事,我给他解释:“就是贫下中农协会主席,明白不?”
小孩拨浪鼓似地摇头,主任不耐烦说:“馋崽子就知道吃,贫农的后代不懂贫协主席是啥。领他们去,找老董头,董大晃,去吧!”
小孩如梦初醒又深深吸一鼻子香味,“走吧,董大晃是小五子他爹。”
出了院门一拐,隐约听主任说把几头驴和什么新家伙给他们算了。我站下细一听,还有半句——“反正也带不走。”我想这肯定跟调防有关,便又偷听两句。
“驴不行,五头驴都上帐了,顶多能给一头。那套新家伙刚买的,我们要用,先放你这寄存一下,以后来取。”换了一个口音:“要不院墙边上几棵大树你们拉去吧,做两套家伙绰绰有余,树没上帐!”
不知哪句是他们连长说的哪句指导员说的,反正这两句话都不地道,不禁一股火烧热了我胸,忽然由原来鄙恨司务长而为气恨对调这个连了。他们竟然搞鬼!我跑几步赶上司务长一把拉住他:“不象话!你去听听,他们连树都想拉了,还想把驴给老乡一头!”
司务长瞪我一眼指指小孩:“吵什么,听我的,先住下填了肚子再说。”
小孩象只傻狗不懂我俩为什么吵,好心说:“晃爷能给你俩饭吃!”
华家屯的人选晃爷当贫协主席真是再有眼力不过了,他家破破乱乱一贫如洗,墙上除了几条语录,连一张年画都没贴。不知他是为了和贫协主席的名相一致而故意搞出一贫如洗样子的,还是大家看他家一贫如洗才选他当贫协主席的,总之这样的人家农村哪都有,我支农那个村就有两三户,不过我没让他们当贫协主席。“晃爷!”小孩提了提裤子冲菜园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喊。
“小兔羔子,什么事?”被喊作晃爷那人显然不满小孩在爷前加了个晃字。
“六丫她爹让你给他俩找地方住!”小孩指着看我们,“还让你给做饭!”说完怕挨揍似的,一溜烟跑了。
晃爷听是六丫他爹叫办的事,也没盘问从哪儿来干啥事就掐着把韭菜往出走,只问:“住几天?住的长就到王老四家,他家干净,住的短就到小狗子家,就是才跑这小子,他家是军属。”
“那就住军属家,住不了几天。”司务长选了军属家正合我心意。
“在谁家住就在谁家吃了。今个晚了,冷丁人家没预备,先在我这凑乎一顿。”他放下韭菜从米缸里抠出两个鸡蛋来,“我这屋埋汰,我闺女家好点,她在下屋住。”
他领我们到闺女家,把鸡蛋和韭菜交给闺女:“给两位同志做顿饭吃,吃完了送小狗子家住,我先去告诉一声。”走时跟我们抱歉道,“摊派吃住这活不好整,不是来工作同志不乐意就是被摊派的人家有气儿。缺条件,你们将就着点吧。”他大概把我们当成上边什么部门来办公事的了。
他闺女家倒是又干净又很有几样东西,没一点贫协主席的家风,门上贴一副红对:“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横幅“军民联防”。贫协主席女儿很活泼很热情,长象不错手也巧,一边不住嘴和我们说话一边就把一盘子黄花绿叶似的韭菜鸡蛋炒好了。又拿出两个煮熟的咸鹅蛋说:“我爹啥啥没有还好揽事,哪年不得为他搭一筐鸡蛋?我家也没东西,艰苦点吃吧!”
我们不是为吃香来的,嚼鸡蛋时也忘不了任务,我忽然看见柜脚立着一支步枪。“你的枪?”我问。
“看我象弄枪的吗?孩子他爹的。”
“孩子他爹有枪孩子他妈安全,谁就不敢欺负了。”司务长模样不很精倒挺能跟妇女耍贫嘴的,我已品出来了,这种耍贫嘴的本事是老兵的一大特点,尤其是经常跑外办事的老兵。
“枪扔这没人使就是根烧火棍,死鬼当个破民兵连长老在外面跑,带民工半年没回来啦!”她动人的眼睛很俏地翻了一下,“男人们在外跑也不易。到我这儿就是到家了,喝酒不?孩子他爹好喝酒,家里放着好几瓶子。”
这女人的热情,以我半年支农的经验,她属于愿意接触男人、容易被人私下里说作风不好那类女人,我想到花棉袄和在她家那次喝酒坚决说:“不会喝!”
“你毛孩子不会喝这位大哥能不会喝吗?我又不是开店的想挣你们钱,不过为我爹挣面子。酒里没有毒,喝不喝由你们。”
“那就喝点,民兵连长夫人敬的酒,不喝不识抬举啦!”司务长来了情绪,“喝小孩他爹的酒,也该替他干点事,吃了饭有啥活真心说,啥活都行。”
“酒都不会喝还啥活都行呢,喝了酒能干啥再说。”
女人烫了酒,我们言来语去地吃着。司务长又打听她男人。“小孩他爹当民兵连长,跟六连来往挺多吧?”
“都是摆弄枪的,能不来往?”她说。
这时来了一个老兵,二十五六岁样子,手里提着很大一块猪肉,进屋就叫嫂子。
“嫂子啊,宰了两头猪,偷块肉给你。民兵连长不在家,给什么报酬嫂子看着办吧。”老兵极不严肃说着将肉交过去时顺势捏了下女人的手。女人并不生气挑他一眼说,“馋鬼,不就是想让我当厨子给你炒肉吃,顺便再蹭我的酒喝。”
“连队生活差,患了胃亏肉啊,嫂子动手吧,我给你打下手。”那老兵旁若无人地说着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不禁火起又强压着问他,“同志请问你当兵几年了?”
他极不耐烦看看我:“没三五年军龄敢偷连队这么大块肉给嫂子?对‘军民团结如一人’指示理解得这么透彻!”
“你是老兵怎能偷连队的东西?”我压不住火质问他。
他冷笑了一声:“偷连队东西?连队趁调防偷着杀猪我没揭发就不错了。不偷白不偷,老大难连队团里也干瞪眼。”发现我情绪很敌对稍有收敛问,“你们是?”
“我们是老百姓!”我暴露出我的愤怒“希望人民子弟兵珍重自己的称号!”
他根本不示弱:“我一没搜刮人民二没欺负人民,给人民送肉不行啊?”
“你为什么偷连队的肉?你们连队为什么偷着杀猪?”我气得心蹦蹦跳。
“我们自己的猪,杀不杀送不送人关你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