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8月(第6页)
“舅——!我,小狗子!”
“滚回去狗蹦子!”
小狗子讨了个没趣,赌气拉我说:“走,偷他瓜去!”
我跟着小狗子走了,那嗤嗤的锯声在我胸中惊心动魄地响着。
6
我们只在华屯住了一夜就逃回连队。原来我俩外出只正副连长知道,并没同指导员商量,因而首先挨了指导员几句批评才叫我们汇报。听完汇报连部所有人都火了,直骂缺德,混蛋,不象话,有的还拍桌子踢凳子说一定要上告他们,我也愤怒地添盐加醋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指导员问:“上级问你咋知道这情况的,你说啥?”
“亲眼看见的!”我说。
“离这么远你咋会亲眼看见?”
“我去了!”
“谁叫你去的?”
“领导啊!”
“这不就把连队牵扯上了?并不是党支部派去的嘛!”
“反正我们是亲眼看见了!”
“问题是上级不允许去看。”指导员严肃得不能再严肃了,“你们汇报的情况到此为止,不许向外扩散了。”
“那我们就甘吃哑叭亏了?”
司务长:“我同意指导员意见,不上告也不扩散。但我建议,咱们也悄悄处理些东西!”
指导员看看所有人:“还有谁想这样建议?”
“我!”我说。
哗啦一声,连长一拳把桌上的水碗砸碎了,他大吼:“胡说八道!派你们去是我的错,我写检讨,谁再提违反上级指示的建议,谁胡说八道!”连长吼得好凶,脸色难看得吓人,他这火是冲指导员发的。不知怎么搞的,许多年后我到过的连队几乎连长指导员都有矛盾,以至营长、教导员和团长政委都是,好像军政干部是专为闹矛盾设的。
“好,我同意连长意见,不管什么情况,我们坚决照上级指示办,一丝不苟,这是我们模范六连的传统。谁破坏了传统,给我们连抹了黑,谁受处分!”指导员斩钉截铁包公一样严厉。
没谁再说什么了。这时我才认真琢磨起司务长说我那句话来。“……你懂什么?等你有了八年军龄就知道了。刚入伍那阵我也是你这样。”
黑尿布一样的阴云死死裹住喝了一肚子凉水似的太阳,如雾的细雨则象水太阳隔着黑尿布喷出的尿水。一点也没让驻地老乡们知觉,我们全连六辆炮车一台指挥车加一台运输车按顺序列好行军队形。
大炮穿了炮衣,炮车装了棚布挂了伪装网,全体战士已经全副武装登车就坐,只剩坐驾驶室带车的干部们还在车下踱步。我坐在高高的后勤车上下意识朝花棉袄家院子看了一眼,不想花棉袄正扒着杖子往这边看。她是在看我吗?她是知道我们今早要走呢还是偶然看见了?
连长指导员最后从连部出来,他们刚刚与营部通电话请示完出发时间。
连长抬起左腕看看表,一扬右手命令道:“各排长注意,请以我的表为准定一下时间,现在是五点十分整,我连出发时间为五点三十分,不得有误!”
干部们刚想进驾驶室,指导员也抬起左腕命令道:“司务长、各排长立即行动,用十分钟迅速将自己单位再检查一遍,看看我们连自己提出的:**有一本《语录》;床头柜上有一枚像章;床下有一盆洗脸水;暖瓶里有满开水这‘四有’是否有疏忽的地方,再看一下是否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我因暂时还归司务长管,所以和后勤一伙人乘坐最后一辆运输车。司务长叫我和炊事班长看看车上,他跑回去检查“四有”。
我忽然发现谁把一只锅铲掖在我背包上了,这也属不该带的,问几声没人承认,我便跳下车往厨房去送。
我的脚步声惊动炊事班宿舍关着的花狗,它轻轻地急急地哀叫着将屋门扒得咔嚓响,我放了锅铲跑过去从玻璃窗子望望,它立即隔门向我直扑,它受不了同我们离别的痛苦,最后挣扎着盼能把它带走。我的心被它抓得好疼,转了几圈好歹找到一块馒头扔给它,可怜的花狗闻也不闻还是哀求地望着我,一爪一爪抓那门。
出发时间到了,我隔着玻璃最后望它一眼跑回车上。
炮车一辆接一辆开动。最后只剩我们这辆后勤运输车,汽车的马达声掩不住揪心的狗叫,那已不是叫声了,是痛不欲生地哭啊。
我乘的汽车最后驶出营房,开始在山谷的路上快跑,可我还听得见花狗的呜咽声。
突然那咽声断了,我心一折,莫不是花狗死了。
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跑出村头,跑到可以望得见车队的士岗上站住了。从身材和衣服可以看出她就是花棉袄。这孤苦的女人显然是在目送我们这支邻居多年的连队。她是不是在目送我?可怜的花棉袄啊!
炮车队转过山脚,看不见花棉袄了,却见花狗飞样朝我们迫来,黄白浑杂的花身子带着一大片血迹。追近了,我看见它身后黄沙石路上洒着一滴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