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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8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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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公为私我不管,搞阴谋诡计我不干!”

“不干你回去,滚回去!”

好哇,你小小一个司务长这样对我说话,拿我当孬种新兵啊,笑话,老子只是个不满一年军龄的副班长不假,但老子是当过红卫兵头头的新兵,是徒步几千里长征去北京见过毛主席的新兵,是跟政委同擎一面锦旗在全团前面走过的新兵,是跟团长同台讲过话的新兵,是独立管一个支农点的新兵,是入伍两个月就上过军区报纸的新兵,是连队的标兵新兵,你当了八年兵不才当个管伙房猪圈的司务长吗?“回去就回去,可不是滚回去,我坐火车到家就去团长政委那儿告你们!”我吼完真的扭身往回走了。

“好,你走吧!”司务长以为我不会走几步就得停下,所以还在嘴硬。

我真就不回头地走,走得越来越快。

“混蛋!你给我站住!不站住是连队的叛徒!”

叛徒是军人最不能容忍的词了,司务长用这个词狠一刺激,我发热的头稍一冷静,站下来。我从来最看不起打小报告告密的人,无论什么事。我走回去质问司务长:“你凭什么说我是叛徒?”

司务长把烟头一摔,差点没摔到我脸上,吼说:“我为全连来冒风险,你出卖全连利益回去告密,就是叛徒!”

“那好,我光回去,不告密,也不跟你干特务勾当!”转身又走。

“站住!我有权命令你站住!”

我下意识站住了,是命令二字的作用,毕竟是他带我出来的,他是干部我是战士,他有权命令我。连队在组织纪律观念教育时曾再三重中,军队特殊,是组织好了的革命队伍,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错误的命令也要服从,这跟路线斗争觉悟是两码事。面对错误的命令,能提出反对建议就是有路线觉悟,但命令必须服从等等。我服从但不服气说:“站住可以,换了便服跟你去可以,但我认为这样做错误,到时候我要同连党支部辩论!”

“高粱米籽才吃儿天?党员还不是,想跟党支部辩论。”

“又不让我上告,又不兴我辩论,我做不到!”

“好了好了,是上告是辩论回去说。现在我命令你先换上便衣!”司务长又顺毛摩挲我几句,“我也知道你说的对,可你懂什么等你有了八年军龄就知道了。刚入伍那阵我也是你这样!”

我不服他也不与他争论了,接了便服别别扭扭地穿,总觉得象《地雷战》中鬼子进村前的化妆。一地高粱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满天机灵的星星和成年到辈子熬夜熬得毫无血色的月亮挤眉弄眼,它们难以理解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八年天地之间美妙而神秘的夜舞台上,我们这两个白天走在街上仅次于太阳光辉耀眼的人为何要换了衣服。

4

太阳说了谎羞于见人似地爬起来时,我和司务长还在车站几里远的红卫小客店蒙头大睡。待到太阳的羞红消逝,镇定地升到高处,光芒万丈照人的时候才起来。饭时早过了。我们洗了脸就着白开水吃司务长从连队带来的剩馒头,这我没意见,那年代艰苦就是光荣,不会有人说出差带馒头小气,反而要是进饭馆吃点肉喝点酒倒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了。

我俩正边吃着边看对方身上的便服合不合适,红卫小客店的服务员没敲门闯进来,说了句“为人民服务”便开始问寒问暖。叠被子时问冷不冷,整理暖瓶茶碗时问热不热,看看我们穿的便服又问怎么皱皱巴巴的不好看,要不要她给洗一洗。我认定这女服务员是看我们两个小伙子没事来闲搭话。大热天盖棉被问冷不冷,暖瓶里水没一丝热气还问热不热,衣服好不好看关她什么事,明明是没话找话。我就觉得地方的姑娘们不值钱,怎么见着当兵的就穷热乎,忽然又觉自己想的不对,我俩穿着便服,她不会知道是当兵的。说着说着就熟了。女服务员象有口无心地问:“你们是部队的咋不穿军装?”

我和司务长都冷丁的一颤,以为露了什么马脚。我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部队的?”

“住店介绍信上写着啊,盖着部队公章!”

司务长一慌说:“我不是那个部队的,到那个部队串亲戚,亲戚给开的住宿证明!”

“亲戚是部队干啥的?”

“后勤处的。”司务长挺能唬。

“这个部队住啥地方?”女服务员的脸全被警惕性占领了。

司务长一时支吾,我抢着答道:“东沟县……”还没等说出县下面的具体地名,司务长抢回去:“这是军事秘密,不能乱说!”

女服务员愈加严肃了:“目前有些阶级敌人冒充解放军,妄图破坏‘**’,我们服务战线不能不提高警惕,你们说不出部队驻地,我就没法相信!”

“住北井子镇,步兵守备八团二营的。”司务长说了别团的番号和驻地,说得很快,为了让女服务员相信,他迅速从床下拉出背包拿出一套军装;“你看这是他的军装!”他指指我:“他是后勤处仓库保管员,我们一块出来买菜籽。听说你们这儿菜籽很全。”

“买菜籽干啥不穿军装?”女服务员还警惕着。

“嘿嘿,这是我的错。我硬叫他换的,寻思解放军买东西不好讲价钱。”司务长一脸的诚恳,“他是帮我买菜籽,所以委屈了他,就是怕吃亏。”

女服务员这才将一脸的警惕性撤走,换了笑容说:“不是不相信你们,前几天真有人拣了部队的介绍信冒充解放军。”她给我们一人倒了碗水:“我是向着部队才这样认真的,我姐夫就是这儿的参谋长。”

她这一说我和司务长又都紧张起来,唯恐她再打听我们部队调不调防的事儿露了馅,司务长赶忙以攻为守说:“你们这儿人觉悟真高,向你们学习。听我亲戚说,这个部队六连菜种好得有名,老乡都买他们的。这个六连住哪儿?”

女服务员已完全放松了警惕,因而一说话显得可爱了。“啊,六连连长我认识,上半年还给我姐夫当参谋。他们连住华家屯,离这儿十二三里吧,可没听说他们连种菜有名。你们是不是听错了,他们连好像有个兵因为种菜的事跟老乡闹出过乱子。要不下班我到我姐家打电话帮你们问问?”

“算了算了。”司务长抢着说,“十多里路太远不去了,随便到采购站买点算了。”他又打了个马虎眼问,“是不是还有个六连?”

“看来你真是个老百姓,一个部队咋会有两六连!”

说实话这时我心是向着女服务员的,人家真诚地对待的却是两个骗子,我们岂不可恨。可我又必须帮司务长把这个谎说圆:“他亲戚是后勤干部,真正军人的不是,他就更不是了。他亲戚如果也是参谋长,肯定就知道该有俩六连啦。”

女服务员还要帮我们打电话问问六连菜种的咋样,司务长连说不用不用,算了帐,要回住宿介绍信,匆匆离了红卫客店。

5

一柱一柱的炊烟使劲冒着,呛得太阳的脸鸡血样红。我和司务长走进华家屯。我们听见了六连晚饭前的歌声,唱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段。我们绕过六连营房找到华家屯大队革委会。革委会墙上贴满标语语录却没有一个办公的人,大概都回家吃饭了。院里玩的小孩把我们领到革委会主任家。主任正和两个部队干部喝酒,菜摆了一桌子。主任不到三十岁,嘴里不停地露出连长、指导员、六连什么的,想是村里为欢送六连摆的酒。司务长怕进屋见六连的人,便叫小孩进屋把革委会主任叫出来,花言巧语编了一通,然后请革委会主任给我俩安排哪家老乡住下。

主任端着个肩膀,嘴里酒气蓬勃说:“我现在正忙着,叫小孩领你到贫协主席家去,吃住都由他安排。”他又解释了一下,“欢送部队调防,不好让你们一块吃,还有些事商量,请原谅。”说完世故地握了手,忙不迭回到酒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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