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第2页)
张云飞压根不理会卢衍的脸色,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枪杆,低语道:“飞龙,你闻闻,他剑气里那股桃花味,当真熏人。”
沈奕面无表情:“……你天天同一根铁疙瘩说啥梦话。”
张云飞枪尖又一转,无差别地扫射一旁的宋谦:“还有你!天刀门的脸面教你丢尽!五年过去,光会在这流相思泪?回答我,你的正义何在?”
宋谦被扫得莫名其妙:“……我就是来还个东西。”
张云飞不耐烦地摸出一本随身小册,当街念道:“卢衍和沈奕在看台牵手,我撞见;游街并行,我亦撞见……第一次,第二次……整整十五次!我走哪儿都能撞见这俩卿卿我我,荒唐透顶!”
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两个聪明脑袋,不好好钻研武道几何,尽琢磨些情情爱爱作甚。
读罢,张云飞咬牙翻过那本风月账,手指狠狠戳在密密麻麻的墨迹上,眼神凌厉:“正因你道心蒙尘……沈奕,半决赛那一剑,入角三十七度,看似绝妙,实则偏离。”
沈奕原本神色淡淡,闻言眸光微动,终于接话:“……落点若再偏两分,剑会慢。”
张云飞双目陡亮,嗓音拔高:“你果然算得出……凡夫俗子只知蛮力,我就知道,唯有你我才能看见天地变量!”
战意与偏执彻底被点燃,张云飞撩袍在石阶上蹲下,摸出炭条奋笔疾书。弹指工夫,青石桥上就铺满了一幅极其繁复的枪路推演图。
三点定线,两线定面,纵横交错,密不透风。
宋谦走上前,盯着满地的鬼画符,神情由肃然转为茫然:“卢少掌门……这你可看得懂?”
“卢某并不想懂。”卢衍揉揉眉心,转身找了张石凳坐下。抬头却见沈奕已经蹲在图前,看得饶有兴致。
他忽然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方才那题,不过是入门。”张云飞知道沈奕在看,画得更起劲,“我这还有一道压箱底的,极轨绝杀,需经七次变轨,逆折折射……你可敢接招?”
沈奕不应声,看题的工夫却很快。几息之后,他取下佩剑,以鞘为笔,在那幅图的边缘轻轻一拉。一条笔直的割线,斜斜切过七个变轨,把那图里最要命的枢纽干脆利落地削掉。
“在这做一条辅助垂线,”沈奕收鞘归位,“借反弹面形成灵压共振。三步,就足够了。”
路人根本看不懂这些,只觉得排场唬人。卢衍看着宋谦那空洞的眼神,只觉得越看越舒坦。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
张云飞长枪脱手砸地,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条线,嗓音颤抖:“这……步数减半……简直差劲透顶!我苦熬三载的绝阵,竟被你三步给破了……”
围观的都以为他要恼羞成怒,却听他话锋一转,中气充沛地吼道:“但,这才是至高无上的真理啊!”
他心口激荡,只觉天底下能同他看懂同一道题的绝非凡俗。这世间凡夫万千,能与他共算题,怎能单单算作“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张首席福至心灵。这大概,就是心悦二字的分量。
“沈奕,我心悦你!”张云飞横捧长枪高举过顶,单膝跪地,声震四野,“快与我结契,共研这枪剑合一的无上算理大道!”
围观的卖饼小贩闻言手一哆嗦,一个烧饼滚进运河。
沈奕垂眸,语气认真:“抱歉,我只喜欢算学能赢我的人。”
张云飞如遭雷击,眼中激起滔天战意:“天下还有谁能赢你?”
“教我算学的人。”沈奕侧身,抬手指向石凳上抱臂看戏的卢衍,“在黑水岭的时候,我们没什么别的娱乐,他就陪我下棋,解算学。”
围观群众倒吸一口凉气:顶尖天骄们私下的风花雪月,居然是关起门来联手刷题?
张云飞机械地顺着视线转头,看向卢衍。那一刻,他眼底的狂热升到极致,如同凡人见到算学造物主、真理的活源头。
“卢少掌门!”张云飞霍然起身,整肃衣冠,大步冲向卢衍,躬身便要施一记庄严无比的求道大揖。
沈奕先他一步,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把这一揖不轻不重地挡个正着。
张云飞弓着身子停在半空,与沈奕大眼瞪小眼。
僵局未解,他脑子里的公式又转一道弯。心悦若是一起解题,那么跟谁解,不都是解?
他原地旋身,第四揖甩给宋谦:“那宋兄,今晚能与我通宵解题吗?”
宋谦吓得连退三步。
“难怪当年,我死活插不进去话。”宋谦由衷感叹。
这场闹剧聚得快散得也快。落日熔金,看饱了热闹路人们各自回家吃饭。
残阳如血的埠头上,张云飞蹲在石板前,一笔一画临摹着沈奕留下的割线。完事翻开小册子,咬着炭条写下:岂有此理。
琢磨半晌,又添一行: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