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布首单(第3页)
“那件事我知道。”
“现在忽然不付了,顾不上付。”
顾不上。
顾不上说明他在忙别的事。
什么事比稳住供纱端更重要?
沈秀宁把笔放下,手指在账本的纸边上摩挲了一下。
上一次周济才安静了那么久,是在等张举人写好状纸。
那一次他从头到尾没露面,状纸递上去,衙门传唤,沈秀宁站在公堂上,他才在人群后面露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事。
那一次沈记差点翻了船。
这一次他也在暗处。
上一次他安静的时候在等人写状纸。
这一次他安静的时候在忙什么?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织坊门口。
顾婉贞正抱着一匹新织的细布从织坊出来。
布是今天刚下的机,还没浆洗,但经纬已经密密地织紧了。
顾婉贞把布放在院子里的木案上,展开一角。
“这匹是给瑞福祥首月样品的备份。”
她说着,手指在布面上捋了一下。
“经密一寸八十一根。比送样的那匹还密了一根。”
沈秀宁走过去,手背蹭过布面。
密的,滑的。
和送样那天一样的触感。
但这一次,这块布有定价了,一两二钱。
“赵婶织的。”
顾婉贞补了一句。
“六天,一个断头都没有。”
她说完顿了一下,手还在布面上没拿开,指腹顺着经线方向轻轻捋过去,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沈秀宁转头。
赵婶站在织坊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截纱线,看见沈秀宁看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手指比以前更粗了,关节上的茧子叠了两层,但捏纱的动作比谁都轻。
沈秀宁把细布抱在怀里。
布面贴着掌心,经纬线绷得紧紧的,压下去弹回来,不带一丝软塌。
去年秋天她在飞梭上试织第一匹细布的时候,顾慎之说经密不够。拆了三次重织,梭子在经线之间卡了又抽,抽了又卡。第三次才织出一寸八十根的密度。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布能不能卖出去。只是在想,周济才压标布的价,她就往上走,他压下面,她拉上面。拉不拉得上去,心里没底。
现在有底了。
怀里这一匹布,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走了一整个冬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面。经密八十一根,比她给瑞福祥的样布还密了一根。赵婶的手,顾婉贞的眼,归有田地里的棉花,鲁头目船上的河风——都织在这块布里。
她把布搁回木案上。布边在案面上铺开,靛蓝色的,密实得像一层皮。
傍晚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