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布首单(第4页)
工人从织坊里走出来,五十个人,有说有笑。
赵婶走在最后,锁织坊的门。她把门锁扣上,又拉了一下确认锁紧了。
沈秀宁叫住她。
“赵婶。”
赵婶回头。
“瑞福祥的细布订单到了。首批三十匹,每月续单。”
赵婶听完,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在手里叠了叠,叠完又展开,再叠了一次。
然后她笑了一下。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个笑,和听说瑞福祥认了牌子时一模一样的笑。
赵婶把叠好的围裙夹在腋下,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上工我先去看看经线。”
说完又补了一句。
“三十匹,我盯着。”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婶的背影走远。
赵婶走路有点瘸——上个月搬纱筐扭了脚踝,一直没歇过。她自己说没事,沈秀宁也没再问。
她回到账房。
翻开账本,在“细布”旁边补了一行字:首月三十匹,定价一两二钱。
然后翻到竞争对手那一页。
“周”字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
两个问号了。
她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最后一盏灯还亮着,挂在新织坊的屋檐下,灯光把飞轮的影子拉长,印在石基上。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青龙河上的水汽,凉飕飕的。
沈秀宁把账本放回抽屉里,没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青龙河上有船影。黑沉沉的,看不清是货船还是客船。
船头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被河面上的夜雾吞进去。
她没关窗。
风把账本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纸页停在那一页。“周”字旁边两个问号。墨迹干了,但问号的最后一笔收得急,笔尖在纸上带出一道细小的墨刺。
上一回周济才这么安静,张举人写了状纸,沈有田带了族丁,三天限期的通牒送到院门口。
沈记差点翻了船。
那一次沈秀宁是被动的。
这一次不一样。她已经知道了安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还不知道这次安静后面站着的是谁。
窗外的青龙河上又亮了一盏灯。不是货船,是巡逻的河防哨船。灯笼在船头晃了一下,往东去了。
沈秀宁把窗户关上。窗框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把河风隔在外面。屋内只剩油灯的光,安安静静地照着账本上那两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