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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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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到每写一个字,都像在消耗一点能留住名字的路。

周秀英没有笑她。

“等前头有笔,再找一截。”

这话像一句并不确定的承诺。路上什么都缺,谁也不知何时能再找一截笔。但何青禾还是点头,继续写。

她在纸角上写了许多个蒋字。

最后挑出还能看的一个,单独写到一张小纸片上。周秀英在旁边看着,见她准备往后写别的,伸手按住。

她没有准备写莲,也没有写怜,更没有写连。

她只在蒋字后面,留出一段白。

那白很小,只有一两个字的位置。可她看着它,竟觉得比写出来的蒋字还要难。

“要不要写红布包?”她问。

周秀英说:“写。”

“怎么写?”

周秀英便在本子上写给她看:红布包。

红字她学了很久。

绞丝旁很难,布字反而好些,包字像一个弯起来的壳。她写得歪歪扭扭,红字像一团纠在一起的线,包字尾巴拖得太长。可她还是写下来了。

蒋红布包。

中间空着。

这就是她副本的第一张纸。

它不正式,也不好看。纸边是撕下来的,字歪得厉害,铅笔印深浅不一。若让外人看,也许根本看不明白这张纸究竟能抵什么用。可何青禾将它吹了吹,小心夹进红布包最外侧时,手指比缝粮袋底角还要谨慎。

因为它不是为了好看。

它是为了万一周秀英的本子再湿一次,万一前头的记录断了,万一路上有人问起昨夜那个女伤员,总还剩一张纸能说:这里曾有一个姓蒋的人,她的名字后面还空着,她有一只红布包。

夜里,火终于烧旺了一些。

湿柴外层被烤干后,火舌舔上去,发出细碎噼啪声。队伍里的人陆续围过来烘衣裳、烘鞋。有人把脚伸到火边,脚趾冻得发白;有人摊开湿粮,叹着气说能救多少算多少;有人低声讲河里险些滑走的那一下,笑得很勉强,笑完又抖了一阵。

孙寡妇坐得离人群不远不近。

她的布包仍抱在怀里,外层也湿了些。她偷偷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烘,何青禾瞥见半块硬饼、一小包线和一只旧铜钱样的东西。孙寡妇觉出她看,立刻将东西往怀里一拢,眼神防备。

何青禾没有过去。

她只是把自己针线包往衣襟里又按了一下。

原先她觉得孙寡妇总护着自己的那点东西,像是在同所有人抢一条后路。如今她仍觉得那样不好,却也忽然知道,若一个人后头什么都没有,怀里的那点东西便会被她看得像命一样。只是有人护住的是半块饼,有人护住的是针线包,有人护住的是一本可能被水泡开的本子,还有人到死都护着一个红布包。

不一样。

也有相同的冷。

她没有再想下去。

周秀英用木棍在地上教她写“周”和“秀”。

周字像一个方方的框,里面再套些东西;秀字上头是禾,下面弯下去。何青禾写自己的禾字已经稍好些,写到秀字时,竟因认得上半部分而有一点小小的熟悉感。

“你的名字比我的难。”她说。

周秀英看她一眼:“我的难,你也得写会。”

“为什么?”

“万一我本子掉河里,你总得先把我记上。”

周秀英说得很平。

何青禾手里的短铅笔却停住了。

她抬头,看见周秀英正低头整理本子,神情没有玩笑的意思。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眼睫投出一小片影。她好像只是顺口说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本子会湿,人会散,记名的人也可能被别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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