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第7页)
何青禾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不会。”她下意识说。
周秀英没抬头:“什么不会?”
“你不会掉河里。本子也不会。”
话刚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又说得太满。她已经不该再轻易说这种话。路上没有什么是靠一句不会便能拦住的。粮袋会开,担架会斜,纸会湿,伤员会在夜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改口改得很慢。
“我是说……若真有那一日,我会记你。”
周秀英这才看她。
两人隔着火,谁也没有再说话。
何青禾低下头,在纸角上照着周秀英的笔迹,一笔一笔写她的名字。周写得大了,秀写得歪,英字最难,她写了几遍都不像。到最后,周秀英看不下去,拿过木棍在地上重新写了一次,让她照着拆开来记。
何青禾写到手指发僵。
纸角上密密麻麻挤着许多歪斜的字:何青禾,周秀英,蒋,红布包。还有几个她从今日记录里听来的姓:程、罗、孙。程字太难,她写成一团;罗字像网,又像罩住什么东西的框;孙字她原本认识一半,因为村里有孙姓人家,可写到纸上仍别扭。
这些字挤在一起,并不成句。
却像一小群刚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湿着,冷着,暂时还站不稳,但总算没有被河水带走。
夜深时,周秀英将自己的本子重新包好。
何青禾也将那张副本叠进红布包,又把红布包塞回针线包夹层。针线包这一次更鼓了,合起来时有些费力。她怕针尖扎到纸,特地将针布调了方向,用顶针压在另一侧。短铅笔则贴着红布放,方便明日再拿出来。
她把布包按在胸前,低头系好衣襟。
罗嫂从火边走过来,看见她这番动作,问:“你往针线包里塞了啥,鼓成这样?”
何青禾愣了一下。
她不知该怎么答。
说名字,好像太轻;说纸,又不够;说红布包,又像解释不清它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
最后她只说:“一些要紧的小东西。”
罗嫂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要紧就收好。路上越往前,小东西越容易丢。”
何青禾点头。
她在火边躺下时,雨后的地仍潮。草席铺得薄,背一挨下去,冷便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周围的人陆续睡去,有人仍在咳,有人翻身时发出轻微呻吟。火慢慢小了,最后只剩一圈红。
她闭上眼,却睡不着。
耳边仍有河水声。
明明河已经在身后,水声却像一路跟着她,冲刷着她眼前那些湿纸、糊开的字、没有补上的空白。她把手按在胸口的针线包上,隔着衣裳摸到鼓起的一小块。那里有红布,有纸,有一截短铅笔,有娘的顶针,也有她今日刚刚写下的第一个不完整的名字。
蒋。
后面空着。
她在心里默念。
不是为了把空白填满。
是为了不让它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