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第5页)
这句话说得很淡,却让何青禾鼻尖忽然发酸。
她慢慢将红布折起。
第一次折时,边角没有压齐,她重新打开,再折。纸不能折得太紧,怕干透后裂;也不能太松,怕路上晃散。她照着包针布的法子,先从下边往上托,再将两侧包进来,最后用那根原先绕在红布外的细绳轻轻束住。
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成了。
它很轻。
轻得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可何青禾知道,里面有一张已经湿坏的纸,有几个名字,有一个姓蒋却没写全的女人,有一些不确定的去处。它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又重得她不敢单手拿太久。
她打开自己的针线包。
针布先移到一边,线团压到下层,顶针放好。夹层露出来,仍是娘缝得很细的针脚。她将短铅笔取出,暂时夹在指间,再把红布包慢慢塞进夹层。
夹层不大。
红布包进去后,针线包鼓起了一点。她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掉出来,又把短铅笔放回红布旁边。铅笔、红布、顶针互相挤着,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
像几样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个黄昏被迫挤到了一处。
“以后我也记。”何青禾说。
她抬起头,看向周秀英。
“你写在本子里。我能写的,另写一张,放这里。写不来的,我照着描。听不准的,不乱填,空着。若有人后来想起,再补。”
周秀英看了她很久。
火光从旁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年纪并不比何青禾大很多,可这一刻,那双总是看着纸和数字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疲惫,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这不是闹着玩的。”周秀英说。
“我知道。”
“写错一个字,可能就是另一个人。”
“我不乱写。”
“你现在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我先写自己的名字,写会蒋字,再写别的。”何青禾握住短铅笔,“你教我。写不好,我就描。描也要先留一份。”
周秀英低头把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
她从火边拿起一块干些的木板当垫子,写下一个字。
蒋。
字比何青禾自己的名字复杂。草字头,下面许多笔画缠在一起,看得她眼睛发花。周秀英写完,又在旁边慢一些写第二遍。
“这个是蒋。”她说。
何青禾点头。
她拿着自己的短铅笔,在一小片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空白边角上照着描。
第一笔便歪了。
第二笔压得太重,纸面被铅笔尖划出一道浅沟。她忙放轻些。可一放轻,线又太虚,像一阵风就能吹没。她写到一半,忘了下一笔该往哪里走,只好停下看周秀英写的那个字。
“慢。”周秀英说,“先别想着写像。先记顺序。”
何青禾吸了一口气,重新写。
蒋。
第二个仍歪,但比第一个稍微能看出样子。
第三个更挤,第四个下半部分糊在一处。
写到第五个时,短铅笔尖钝了,划出来的线变粗。何青禾用刀轻轻削了一点,不敢削太多,怕这截本来就短的铅笔更快没了。削下来的那点木屑她也没有随手扔,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最后放到火边。
“木屑还收?”周秀英问。
何青禾有些不好意思。
“它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