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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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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动,并不是原谅。

只是她开始知道,许多人身上都有看不见的水流在冲。

到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一处背风的坡地。

那里没有像样的屋子,只有几处半塌的棚和临时搭起的草棚。火很难点,湿柴冒烟,熏得人眼睛发疼。大家先安置伤员,再清点物件。周秀英一落脚,便寻了一块较干的木板,把湿了的纸一张一张摊开。

何青禾蹲在她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取暖。

纸被水泡过,皱得像老人手背。边缘有些翘起,一碰便软。那张记着姓蒋女伤员的散纸最糟,字糊成一片,其中几行还能勉强辨认,几行则只剩深浅不一的灰痕。

“这张不能再折。”周秀英说。

“那怎么办?”

“晾干,夹好。”

她说得平稳,手却一直没离开纸边,像怕一阵风把它吹裂。

何青禾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了红布。

不是那个姓蒋的女人手边的红布包,而是今日早些时候,负责遗物交接的人因赶路急,暂把几件待确认的小物一并交到周秀英这边时,其中就有那块红布。原本裹着它的小绳已经散开,布里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包着一枚旧扣和几根线头。那人说,等遇到能确认的再交;若不能确认,就同记录放在一处。

周秀英当时将它暂时放进药袋外层,怕混乱,没有打开。

何青禾看向那个药袋。

“那块红布。”她说,“能不能先用来裹纸?”

周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她的东西。”

“我知道。”何青禾说,“不是拿走。是先借它裹住她和别人的名字。等以后能交,再一起交。”

她说这话时,心里也有些不安。

她知道随身物不能随意拿来用。那个女人死前说过别丢。红布是她的东西。若她们拿它裹纸,会不会算把遗物乱用了?

可散纸已经湿得不能再折。普通粗布太厚,又湿。红布虽旧,却轻,干得快,叠起来能贴着纸面,不会像草纸那样粘住。更要紧的是,它原本就同那个没写全的名字在一起。用它暂时护着这些纸,像不是夺走,而是将那个未全的名字也收在里面,不再让它孤零零躺在某只待交的小袋里。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把红布取出来。

红布摊开时,颜色在昏暗火光里显得更深。它洗得发旧,边沿毛着,正中有一道长折痕,像过去被人反复叠成小包。那枚旧扣和几根线头被周秀英取出,另用一小块白布包好,仍同红布一起放在旁边。

“先包纸。”她说,“这几样也记在里面。”

何青禾点头。

她先去洗了手,又在火边烤干,才敢回来碰纸。

周秀英把能看清的几张先整理出来。最早那张记有姓蒋的纸放在上面,后面是这几日转来的几个伤员名字与大概情况。纸都不完整,有的只写了姓,有的只写了乳名,有的后面跟着“腿伤”“高热”“已转前头”“夜里没了”这样短短的记号。

何青禾看不懂太多。

但她看见那些字和空白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雨中等人点名的人,有的被叫全了,有的只听见一个姓,有的连声音都被雨水冲散了。

周秀英将它们平平放在红布上。

“包起来。”她说。

何青禾伸手,却又停住。

“我来?”

“你的针线包干。”周秀英说,“先放你那儿。我的本子要经常拿出来写,湿气重。”

何青禾心口一跳。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针线包会用来收这种东西。

那原本只是娘给她的。针、线、顶针,都是为了缝衣、补鞋,替她在路上照应自己。后来多了一截短铅笔,她已经觉得奇异。如今若再收下这些纸,就像将别人的名字、未全的空白和红布里那点无处交付的遗物,都放进娘缝给她的夹层里。

她忽然有些怕。

“我怕弄丢。”

“所以才放你那儿。”周秀英说,“你连一根针都舍不得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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