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第3页)
周秀英没有立即反驳。
若是前些日子,何青禾说这话,大约像一个刚学认自己名字的人在妄议记账。可现在,湿了的纸就在她们膝上。那被水糊掉的不是想象中的后果,而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那放哪里?”周秀英问。
何青禾下意识摸向胸前的针线包。
布包也湿了外层,但因贴在衣襟里面,又被她身体挡着,里面还算干。她想起那个夹层。娘缝这只针线包时,大约只是为了让她能把针布、线头或碎小东西收得不扎手。如今那里塞着一截短铅笔,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空。
“不放在一个地方。”她说,“你本子里记一份。我这里也记一份。哪怕只记几个名字。”
周秀英看着她。
“你会写几个?”
这话问得实在。
何青禾被问住。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会认周秀英写过的“何青禾”。昨夜问的蒋字,周秀英还没来得及教。除此之外,她认识的字屈指可数。她说要记一份,听上去像一个刚学会打水的人说自己要修井。
可她没有退回去。
“我可以照着描。”她说,“你写一个,我描一个。写不好也先留着。不会写的,就先留空,或者写我能记住的音。”
周秀英皱眉:“音写错了,更麻烦。”
“那就不乱写。”何青禾说得很快,又怕自己话太满,放缓了些,“不确定的空着。像蒋后面那样。可确定的,总能多留一份。”
河边风很大。
湿纸摊在周秀英膝上,边角不断被风掀起。她用手压住,看向对岸还没完全过来的队伍。许多人正挤在河边,担架、药袋、粮包,一样一样被水与人手争抢着送上岸。这个时候,她们坐在湿泥上谈再记一份名字,像太不合时宜。
可也正因这个时候,何青禾觉得必须说。
活着的人在过河,死去的人也要过某种河。若没有人护着,他们的名字比担架更容易被水冲走。
周秀英终于将本子里相对干的一页翻出来。
“先过完河。”她说,“到前面歇脚处,我写,你描。”
何青禾点头。
“好。”
河边不能久留。她们将湿掉的散纸夹在一块干布中,小心压住,等稍后再摊开晾。周秀英把本子重新裹好,这次不再只用那张旧纸,而是从何青禾肩上的干布包里抽出一片较厚的布,绕了一层又一层。
“干布要用。”何青禾说。
“本子也要用。”周秀英答。
这话说完,两人都没再让步。最后何青禾另取了一条边角较小的旧布,替她把本子束住,又用自己的针线包里抽出一小段线,临时扎紧。她系结时,手指还因过河时抓绳太紧而发疼,线结打了两次才打牢。
周秀英看着她手上的红痕,问:“疼吗?”
“比脚疼轻。”
“你脚又破了?”
何青禾低头看了一眼。
湿草鞋贴着脚后跟,原先结痂的地方大约被水泡开了,走一步便有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没说,只把鞋往后踩了踩。
“能走。”
周秀英没再问。
过河以后,队伍在河岸上整了很久。
水把许多东西都弄乱了。一个药袋外层湿透,好在里面另裹了油纸;两袋粮口扎得不够紧,进了水,只能先摊开一些,等到歇脚处再看还能不能晒;几个伤员被冷水激得发抖,临时烧了水,让他们先喝两口。有人因过河时滑了一下,膝盖磕破,坐在石头上骂那条河像成了精,专门咬人脚。
孙寡妇也在这一段队伍里。
她过河时由两个人扶着,仍差点被水冲倒。上岸后,她抱着自己的布包坐在一块石头旁,脸色又白又青,嘴唇冻得发紫。她不说话,只把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打开一点看,见里头还干着,才又赶紧裹回去。
何青禾看见她这动作,忽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厌恶。
每个人都有自己死死护着的一点东西。
孙寡妇的布包里也许是她留给自己的半块饼,也许是几根针线,也许仍有她不愿叫人看见的东西。她藏过粮,这错仍在;可她在水里几乎站不住时,第一反应仍是护住怀里那只包。那一瞬间,何青禾想到姓蒋的女伤员按着红布的手,想到自己贴身护着的针线包,心里那处原本硬硬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