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第2页)
何青禾不敢看水面。
一看,那些翻滚的白沫便像要把她整个人拖进去。她只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脚跟,等对方落稳一步,自己再挪一步。周秀英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绳,一只手抓着她衣角,以免她因高举东西而重心不稳。
水声轰得她耳朵发麻。
走到中间时,前头有人滑倒。那人并没有完全落进水里,被左右的人一把拽住,可这一乱,绳子也跟着猛地晃了一下。何青禾身体向右偏,举着布巾的手险些甩出去。她心里一紧,第一反应竟不是抓稳自己,而是把那只举着本子的手更高地托起来。
下一瞬,周秀英在后头狠狠拽了她一把。
“抓绳!”
何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绳子。粗麻绳被水浸湿,磨在掌心里,疼得像一层皮被擦开。她咬住牙,脚底在水下摸到一块石头,踩住,才没有被冲到旁边。
布巾没落水。
可水已经溅上来了。
一阵急浪拍在她胳膊上,沿着袖子往上爬,溅到布巾一角。她看见那角颜色瞬间深下去,心里像被河水猛地灌了一下。
“快走!”对岸有人喊。
她不敢再停,举着布巾继续往前。
最后几步几乎是被人拽上岸的。
脚一离开水,整个身子反而更冷。湿裤腿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像有无数细针扎进腿里。何青禾顾不上自己,先将头上的布巾递给周秀英。
周秀英跪坐在岸边,手指几乎是抖着解开布巾。
外头湿了一角。
里面旧纸也沾了水,边缘开始软。她立刻将本子取出来,翻开看。最外几页没有完全浸透,只是边角潮湿;夹在中间的散纸却有一张被水洇开了,铅笔写过的字糊成一团灰,原本还清楚的几道笔画像被水中的白沫吞掉,变得拖长、模糊。
周秀英的脸白了一下。
何青禾蹲在旁边,心也跟着沉下去。
“还能看吗?”
周秀英没有答。
她小心把那张纸展开,想趁没干前辨认。纸一拉,边缘便裂开一点。她立刻停住,只用指尖压住两侧。那上面原本记的是昨夜破屋里转来的几个伤员,其中就有那个姓蒋的女伤员。何青禾看不懂字,却看得出有一行中间被水洇得最厉害,墨灰一样糊开,像一小片被雨水冲散的坟土。
“蒋字还在吗?”她问。
周秀英抿紧唇。
“上半还看得出。”
“后面的空呢?”
“空本来就空。”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静了。
水把有字的地方糊了,没字的地方却仍是空的。那个原本就没能补上的名字,此刻连姓都被泡去半边。像一个人好不容易在纸上落下一点痕迹,又被河水从边缘一点一点舔掉。
周秀英将本子翻到里面,确认主记录还在。
“本子没大湿。”她说,“散纸坏了。”
她说得平静,可声音紧得厉害。
何青禾看向河面。
对岸还有人在过河。担架被几个人托在水上,一寸一寸挪。水浪拍到担架边,躺在上头的人被裹得严严的,只有一只手露在外头。那只手随着担架的晃动轻轻垂着,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又被旁边的人托回去。
水太急了。
急得不管你手里捧的是本子、药袋、粮,还是一个人的名字,它都只管往下冲。
“不能只放本子里。”何青禾忽然说。
周秀英抬头。
“什么?”
“名字。”何青禾看着那张被水洇开的纸,“不能只放你本子里。万一本子湿了,丢了,或者你不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