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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账(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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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禾,人不是说一句不愿便能活下来的。”

何青禾站着不动。

娘转身走进屋,将门边靠着的扁担扶正,又去摸门板。明明天还亮着,她却像昨夜一样,先把院门合上了一扇。

“你年纪小,只看见今日人多,看见赵家退了。你不知道穷人的日子有多少地方叫人拿住。”娘低着头说,“地是人家的,粮要从人家手里借,年景坏了要去求,家里有人病了也要去求。今日她说不愿,明日一屋子人没有粮吃,她还敢不敢再说?不是她没骨头,是活着这件事,有时候比人还硬。”

何青禾心里像被那话压了一下。

她想起冯老汉弯下去的腰,想起那姑娘说话以前先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的确不只有害怕赵家,也有她说出不愿以后,家里要怎么过下去的慌。

可她还是低声说:

“她今日说了。”

娘背对着她,扶着门板的手停住。

“什么?”

“她说她不愿去。”何青禾声音并不大,却比方才稳了一些,“她以前也许不敢说。今日她说了。”

娘很久没有回头。

外头还有人往村东头走,脚步与议论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变得闷闷的。有人在说赵家人走时的脸色,有人说红军让被压着的账都拿出来问,有孩子不明所以,只兴奋地模仿人群里那几声喊。

娘忽然将另一扇门也拉过来。

门板合拢时,外头的日光被切成窄窄一道,从门缝里落进屋内,正好照在何青禾的脚边。娘伸手把门闩插进去,木闩刮过卡口,发出沉沉的一声。

她插得很重。

插完以后,又用手推了推,仿佛嫌这一根旧木头仍挡不住外头正往村里涌进来的东西。

“去把水挑回来。”娘说。

她声音恢复得平平的,像方才那些话都已经说尽了,再说也没有用。

何青禾没有动。

“娘。”

娘没有应。

“要是我……”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她原本想问,要是有一日轮到自己,娘会不会也叫她认命。可那问题太像一把尖刀,刚从心里冒出一点刃,她便不敢真递到娘面前。娘那双被缠坏的小脚正藏在窄窄的布鞋里,娘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或许比她能想到的还要疼。她没有资格轻易问出那一句。

娘像知道她没说完的话。

她站在暗下来的屋里,肩膀微微塌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只想你活着。”

何青禾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光很细,落在地上,照出尘灰缓慢浮动的样子。她自己的脚就站在那道光旁边,草鞋旧了,脚趾处沾着回来路上的灰,脚后跟因走得急磨出一点隐隐的痛。

娘只想她活着。

可活着,难道就是把头低下去,让别人将路一条一条替她关上吗?

她想不清。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像一团乱线塞进她胸口:赵家账纸上那些不认得的字,冯老汉弯下去的腰,站到桌前不肯后退的女人,冯家姑娘白着脸说出的“不愿去”,还有娘那句沉甸甸的“我只想你活着”。

每一根线都缠着另一根,扯哪一处,都扯得心里发疼。

她最终没再说话,拿起扁担出门挑水。

门闩被娘从里面抽开时,声音比插上时轻些。她走出去,娘又在身后把门掩了大半,只留出一道能容她回来时推开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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