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账(第6页)
冯家姑娘若今日真的被带走,也会经过这口井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赵家在另一头,她被领走时大约只会低着头跟在人后头,手里带一小包衣裳,像去做一件家里早已替她定下的事。井边若有人,或许会避开眼睛,不好看她;若没有人,这口井便也只是照旧安静地盛着水,映着天,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何青禾想到那件被姑娘捏出深褶的褂子。
想到她说话时发白的嘴唇。
她试着在心里将那句话念了一遍。
不愿去。
念完以后,她心口微微一颤,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忙往四周看了一眼。路上无人,只有风从井沿上吹过来,吹动她额前散下的一绺头发。
她加快脚步回家。
院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娘正站在灶屋门口。水缸还空着一小半,显然在等她挑水。弟弟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院里比平日静,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菜被风吹得轻轻摇。
娘先看她空着的手,又看她脸。
“线还了?”
“还了。”
“还个线,要还到日头上来?”
何青禾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立刻答。
娘的脸色沉下去。
“你去东头了?”
何青禾知道瞒不过,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的风像一下停了。
娘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择菜时掐下来的半截黄叶。那叶子被她捏得越来越皱,最后从中间裂开,掉到地上。
“我昨夜怎么同你说的?”
“我只是去看了看。”
“看?”娘像被这一个字戳痛了,声音猛地抬起来,“这事是给你看热闹的?你以为人站得多,喊两声,赵家便怕了?你看见赵家今日把人带走没有,便觉得什么都好了?”
何青禾原本心里还乱,被娘这么一问,突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急。
“可他们今日到底没把她带走。”
“今日没带走,明日呢?后日呢?”娘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在地上落得不稳,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却没让何青禾来扶,“红军是路过来的,路过了便还要走。那些站出来的人,谁家没老小,谁能一世一世替冯家挡在门口?”
“那便什么也不做吗?”
这句话出口时,何青禾自己也愣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顶过娘。
不是因为她平日多听话,而是许多事根本没有可争的地方。娘让她挑水,她便挑水;让她看弟妹,她便看弟妹;家里吃不起细粮、穿不得新衣,也不是争一句便能变出来的。她们的日子像灶边那口烧黑了的锅,日日在同一个地方架着,锅底再黑,也还是得拿它煮饭。
可今日,她亲眼看见有人把一件原本已定下来的事拦住了。
哪怕只拦住一日。
哪怕赵家往后还会再来。
冯家姑娘今日也没有被带走。她还坐在自家院里,喝过一口水,听见自己那句不愿意被人接住了。
娘看着她,眼里那点怒意像忽然被什么更深的东西盖了下去。
“你以为我不想有人拦?”娘的声音哑了些,“我也是女人,我不知道被人拿去抵债是什么日子?我不知道冯家那丫头可怜?”
她说到这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