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账(第8页)
井边已经无人围着说话了。
日头偏过去,井水被照得发暗。何青禾将桶放下去,绳子从掌中一寸一寸滑过,湿凉的触感勒进皮肉。桶落到水面,先浮了一下,随后斜着沉进去,灌满水,重量顿时从井底传到她手里。
她往上提。
那水比平日像更重些。
她两只手换着使力,粗绳磨过掌心,磨得原本已起茧的地方重新发疼。她想起赵家桌上那几页纸,也许纸本身很轻,薄薄几张,风一吹便会掀起边角;可纸上若写的是一个穷人家还不清的账,写的是一个姑娘要被带走的一生,它便可以沉得像这井底装满水的木桶,让人两只手都勒出血痕,也提不出头。
水桶终于被她拖上井沿。
水晃出来一点,溅在她草鞋上,凉得她脚趾缩了一下。
她弯腰挑起扁担,回去的路上,又从村东头院外经过。人已经散了不少,桌子也搬走了,只剩冯家门口泥地上被踩出的许多凌乱脚印。冯家姑娘没有在外头,屋门关着,不知道她此时在哭,还是在替家里做晚饭,又或者只是坐在某处,仍不敢相信今日自己竟当着那些人的面说了那三个字。
何青禾没有停。
她挑着水,一步一步回了家。
当天夜里,娘比往日更早关了门。
灶屋里最后一点烟气还没有散尽,娘便把门闩插好,又把窗边那块漏风的破布重新掖紧。弟妹睡得早,一个蜷在草铺内侧,一个手还搭在枕边,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粥渍。
何青禾躺在外侧,眼睛睁着。
屋里很暗。没有月光,只有灶灰里压住的一点火,隔一阵便从灰缝下透出暗红的亮,又很快沉下去,像一颗不敢跳得太响的心。
娘在另一头翻了一次身。
过了一会儿,她低低说:“往后少往那些地方凑。”
何青禾没有回答。
娘像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沉默了一阵,又说:
“今日拦下来,不等于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你别以为什么都能凭一口气。”
何青禾仍没应。
她知道娘说得不全错。
冯家姑娘明日醒来,债也许仍在;赵家的人也许还会再登门;那些今日站出来的女人,往后未必每一次都能拦在她前头。那三个字并不能变出粮食,也不能一下把所有压在穷人身上的东西都推翻。
可她闭上眼以后,听见的仍不是赵家人临走时那些狠话。
她听见的是冯家姑娘的声音。
很小,很哑,怕得发颤。
“不愿去。”
那声音明明轻得像一根线,却在她心里绷得很紧,怎么也剪不断。
她翻了一个身,手无意识伸进衣襟里,摸到早上装过线团的那一处。线已经还了,怀里空空的,只剩粗布衣裳被手指压出一点褶皱。
外头夜色黑沉,风从门缝下轻轻挤进来,吹过她露在草席外的脚。
她将脚往里收了收。
过了很久,又慢慢伸展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