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账(第5页)
他走过何青禾身侧时,布包正擦着她的胳膊掠过去。那一瞬间,她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汗味和陈旧纸张混在一起的气息,闷闷的,像湿热天里发了霉的粮。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赵家管账的人却根本没有看她,只咬着牙快步出了院门。
有人在他身后骂。
有人松了一口气似的说,走了便好。
也有人仍忧心忡忡,低低道:“他哪会就这么算了。”
院子里的气一下散了许多。方才围得紧紧的人松开来,有人去扶冯老汉,有人去拉冯家姑娘坐下。那姑娘像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没有力气,被人一碰,便软软坐到了屋檐下的小凳上。
她还是没有哭。
只是两只手从衣角上松开以后,指尖已经掐得发白,许久都恢复不过血色。
一个妇女端来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时,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她忙用两只手把碗捧稳,低头喝了一口,水大约太凉,她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缩起来。
旁边有人拍她的背。
那动作很轻,像怕稍微重一点,这个刚刚才替自己说出一句话的姑娘便会碎掉。
何青禾仍站在人后头。
她本来只是来看一眼。
怀里那绺线还没有还,早上的水也没有挑,娘大约已经开始等她,等得越久,脸色就会越难看。她该转身走了。可她的脚像黏在泥地上,怎么也挪不开。
桌边的人已经开始收拾那几页临时摊开的纸。那个方才问冯家姑娘愿不愿的女人同另外几人说,今日不只冯家这一处,村里哪家被糊涂账逼得喘不过气,都可以来把事情说明白。有人问手印按过了怎么办,她说手印不是随便拿来压人的,账要先问清楚,人也要先问清楚。
何青禾听不大懂后头那些。
她甚至不知道,一个账究竟怎样才算清楚。她没进过学堂,纸上那些横竖折弯在她眼里只是一道一道陌生的痕迹。赵家的人说纸上写着债,她也没法去看那纸到底有没有多写、有没有乱算。
可她知道冯家姑娘说了什么。
不愿去。
那三个字比桌上所有她不认识的字都清楚。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碰了她一下。何青禾这才回过神,低头看见自己把怀里那绺线捏得已经变了形。原本理得整整齐齐的线圈被她压扁了,几根线头从旧纸缝里挣出来,乱乱地搭在她指缝间。
她慌忙将线往纸里塞了塞,转身从人群边上挤出去。
院外的日光比方才亮了许多。
她在里面站得太久,出来时眼睛被光刺了一下,眼前一阵发白。路边的土被来来去去的人踩得松散,脚一落下,便陷出浅浅的印。村子还是她从前看惯的村子,土墙、草垛、拴在树边低头啃草的牲口,一样都没有变。
可她再往前走时,却觉得哪一处已经不一样了。
她去邻家还线。
邻家婶子正在门口晾一条洗过的裤子,见她过来,先朝村东头那边望了一眼,低声问:“你也去看了?”
何青禾点了点头,将那绺已经被她捏乱的线递过去。
“我娘叫我来还这个。”
邻家婶子接过线,没计较线散了,只把它往屋里一搁,叹了口气。
“冯家那丫头,今日算是躲过一回。”她说,“以后如何,还不好说。”
何青禾问:“赵家还能把她带走?”
婶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大人才有的疲累,好像年轻人问出的这句话本身便太轻了。
“赵家在村里这么些年,哪里是今日吵一场便没了。”她压低声音,“不过有人敢拦一回,也总比从前连拦都没人敢拦强。”
何青禾没有接话。
她告辞出来,沿着原路往家走。
回去的时候,井边已经没多少人了。两个木桶被人搁在石沿旁,一根井绳垂进水里,随着桶身在井下晃动,绳子微微磨着井口,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那声音她听了许多年,本来从未觉得有什么,此时却像极了一个人被什么拖拽时,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她停在坡上,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