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账(第4页)
院子里一时没人再吵。
方才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辩,好像都被这句问话突然截断了。人群中有人动了一下,又立刻站住;有个孩子原本正扯着大人的衣襟玩,也被大人一把按住了手。连赵家管账的人都像没想到有人会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一句,脸色变了变,张嘴便想拦。
“她家欠债,轮得到她——”
“你闭嘴。”桌边另一个妇女猛地回头,“问的是她,不是问你。”
赵家管账的被堵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像一块泡了水又晾干的黑布。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冯家姑娘身上。
何青禾站在人群外,替她喘不上气来。
若是换成自己,被这么多人看着,被赵家的人盯着,被自己爹娘站在旁边听着,她能说什么?她从小被教的,便是家里怎么安排便怎么听,穷人的女儿不能挑日子,也不能挑去处。若一家人的债真压在自己身上,说一句不愿意,便像把爹娘、弟妹、所有人的活路都推开了。
她看见冯家姑娘的手指收得更紧。
那件旧褂子的衣角被攥出一道道深褶,手背上青色的筋一点点浮起来。她低着头,嘴唇紧紧闭着,像那里头藏着一句话,可那句话太重了,重到她用尽了力气,也未必能把它从喉咙里推出来。
过了很久。
久到院子外一只鸡从泥地上啄了几下,到扑扇着翅膀跑开;久到风将桌上的纸吹起来一点,又被人重新压下;久到何青禾觉得自己的掌心都被那团线硌出了印子。
冯家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泪,眼圈却红得厉害。她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冯老汉。冯老汉嘴唇颤着,好像想把头低得更深一些,又像不敢看自己的闺女。她又看向桌后的赵家管账人。
那男人的眼神又冷又硬,像已经在告诉她,今日她说出口的话,往后都会算到她头上。
她害怕。
何青禾看得出来,她怕得整张脸都发白,身子也像随时会软下去。
可她还是张开了嘴。
第一回没有发出声音。
她咽了一下,仿佛先将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硬硬咽开,再开口时,声音很小,也很哑。
“不愿去。”
只有三个字。
声音小得几乎一落出来就要被风吹散。站远些的人也许没听见,还在往前探着头。可何青禾听见了。
她听得很清楚。
不愿去。
她心里像有什么被人猛地掰开一道缝。那缝很窄,外头的光也没有一下照进来多少,可她确确实实看见了:原来一件已经被所有人说成没有法子的事,也能有人问一句她愿不愿;原来一个平日连话都很少说的姑娘,也能在所有人的眼睛底下,害怕得发抖,仍说出一句不愿意。
那一句不是喊出来的。
它甚至不响亮。
可赵家那几张盖着手印、写着债数的纸,好像在那一刻也没能把她彻底压住。
桌边那个女人慢慢点了点头。
“听见了。”她说。
她转身面对赵家管账的人,声音重新变得清楚。
“人家自己不愿去。你这笔账,今日先在这里对明白。账对不明白,人你带不走;账就算对得明白,也不能不问她自己的意思,硬把一个活人拖进你家门。”
赵家管账的冷笑起来,笑得嘴角发抖。
“好,好。你们今日有能耐。”他说,“我看你们护她护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纸。纸被他收得又急又乱,其中一页在桌角刮了一下,撕出一道小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黑,把纸塞回布包,挟到腋下,推开挡在院口的人便往外走。
人群被他撞得散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