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账(第3页)
她声音不算响,却一下把人群里的细碎说话声压住了。
赵家管账的脸沉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问赵家的事?”
石家媳妇脸上有一瞬间的白。
何青禾看得清楚。那不是不害怕。她站在赵家人面前,也会怕。她家里也有几张嘴,也有田,也要在村里继续活。若赵家日后找她的麻烦,她未必有抵挡的法子。
可她没有退。
她嘴角抿紧了一下,说:“我是不算什么。冯家这闺女也不是你账上的东西。”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对!”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院坝外围传过来。声音一开始还杂乱,后来渐渐聚到一处。
“人不是东西!”
“账说不清,不能带人!”
“凭什么拿闺女抵?”
何青禾觉得自己站着的地面像在微微发热。
太阳明明还不算高,风里也有早晨没散尽的凉意,可人群挤在一处,一声一声顶上去,连她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前赵家人站到谁家门前,院里的人说话都像被什么按住了,声音再急也只能往下低,哭也只敢哭自家的命不好。
可今日,那些平日同她一样挑水、洗衣、弯腰在地里拔草的女人,竟把赵家的人问得脸色发青。
赵家管账的猛地将那张纸拍回桌上。
“闹什么闹!”他喝道,“红军今日来,明日还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你们今日仗着有人撑腰,说账不算账,说人不能带。等他们走了,债还在这里!冯家吃进去的粮,难不成你们一家一家替他吐出来?”
这一声落下去,人群像被冷水骤然浇了一下。
方才应得最响的人里,有几个不说话了。
何青禾也听懂了。
赵家的人不是不知道今日不好强行带走冯家姑娘。他是把以后摆到了所有人面前。红军可以来,也可以走;围着问账的人今日能站在一起,明日却仍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地还在赵家手里,粮还得借,穷人的肚子也不会因为今日喊了几句话便不再饿。
娘昨夜说过的话突然撞进她脑子里。
“红军总有走的一天。人都走了,今天拦下来的事,往后翻起来,谁担?”
何青禾的手摸到怀里那绺线,不自觉攥紧了。
她发现娘不是不知道冯家姑娘可怜,也不是不知道赵家的账压人。娘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才害怕。怕今日替人说过一句话,日后便要拿自己家的锅、自己家的粮、自己家女儿的命去填。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看向院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姑娘。
冯家姑娘仍捏着衣角。周围的人为她说了那么多话,她自己却一直没有出声。她像一只被放在桌上秤过来秤过去的东西,赵家说债,旁人说不该拿她抵,可所有的话都越过她头顶,落在那张她不认得的账纸上。
何青禾心里隐隐有些闷。
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人挤得太紧。是那姑娘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没有人先问过她,她自己愿不愿意。
站在桌边的那个女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没有再同赵家管账的争那几句话,只绕过桌角,走到冯家姑娘跟前。
她走得不快。
冯家姑娘像被她的脚步惊着了,肩膀轻轻一颤,却仍没有抬头。
女人停在她面前,声音比方才问账时低了许多。
“妹子。”
冯家姑娘没动。
“他们说拿你抵债,”那女人说,“这事要问你。你愿不愿去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