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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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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为,冯家姑娘大概也就这样了。

等哪一日赵家来人,她便低着头被领走;村里人在背后叹两声,娘也许会说一句“都是命”,然后日子照旧往前过。井里还要打水,地里还要下种,没有谁能因为一个姑娘被带走,便停下手里的活。

可方才那人说,今日不叫他带。

何青禾手指在怀里的线团上按了一下。

线被卷在纸里,硬硬的一小团,抵着她胸口。她站在岔路上,往邻家的方向走两步便能把线还掉;往另一边去,是村东头,是昨夜红军进村以后,今日正有人聚起来问赵家账的地方。

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

随后,她转了方向。

越靠近村东头,人越多。

路边的院门几乎都开了。平日里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也拄着棍出来,站在人后头伸长脖子。几个孩子从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嫌挡事的大人一巴掌拍到旁边,又嬉笑着从另一头钻进去。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滚起来的水,谁的声音都听不完整,却处处都冒着热气。

何青禾挤到院坝外,才看清今日的场面。

院子是村东头一户人家的,地面夯得还算平,中央摆了一张旧方桌。桌子本来大约是吃饭用的,边角被油水和年岁磨得发黑,如今上头摊着几张纸,纸旁放着一个黑布包和一只墨盒。风从院墙上头翻进来,将最上面那张纸吹得微微翘起,坐在桌后的男人立刻伸手压住,动作急得像那几页纸真是什么会飞走的宝物。

男人是赵家管账的。

何青禾认得他。

他常年穿一件颜色偏深的长衫,腰间挂着布包,走到谁家院门外都不必敲得太用力,里头的人听见他的声音,便知道不是好事。以前她打水途中见过他一次,那人正从一户人家出来,身后一个老妇追到门外,哭着说再宽限些时候。他连头也没回,只拿手在布包上拍了拍,好像那里头的纸比人的哭声更有道理。

今日他的长衫下摆沾了点灰,脸色也比往日难看。

桌子另一边站着冯老汉。

冯老汉腰弯得厉害,头发白中夹黄,像被尘土长年扑过。他两只手不停在衣襟上搓,一会儿看桌上的纸,一会儿看站在自己身侧的闺女。嘴唇抖了几回,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冯家姑娘便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颜色发浅的粗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瘦得突出的手腕。两只手紧紧捏着衣角,捏得那处布皱成了一团。她低着头,目光似乎只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上,周围有那么多眼睛、那么多说话声,她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在里面,缩得越来越小。

何青禾在人群外停下来。

她不敢再往前挤了。

昨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抵过去”,今日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成了一个有脸、有手、有一件被捏皱了的衣裳的姑娘。

方桌旁另站着几个人。

有两个男人,衣裳同村里人不太一样,其中一个手臂上像缠着什么红色的东西,正在同赵家管账的人说话。可最惹何青禾注意的,却不是他们,而是桌边站着的几个女人。

这些女人,她有的认得。

村西头常去井边挑水的柳婶在,家里穷得总穿补丁衣裳的石家媳妇也在,还有一个何青禾只知道住在后头山坡下,男人死得早,独自带着孩子过日子的女人。她们平日里在井边说话,遇见赵家管账的从路上经过,多半也会让到一旁去。可今日,她们全站在桌子前头。

没有谁低头。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纸,纸上大约抄着什么。她不会像赵家管账的那样拿腔作势,只把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处,声音又清又直:

“冯家去年春上借的是多少粮,先说这个。”

赵家管账的嗤了一声,拿手拍了拍自己的布包。

“账上都有。你们认得几个字,也来管赵家的账?”

女人说:“认得多少,便问多少。你说账上有,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手印都在这里,冯老汉自己按的,谁逼着他了?”那男人把桌上的纸抽出来,扬起一角,像要让众人看清纸下压着的不是几行字,而是一块谁也搬不动的石头,“借粮,算利,到时日还不上,再接着滚。白纸黑字,难道还能让我赵家吃亏?”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骂声。

冯老汉一听“手印”,身子更缩了。他像想说自己按过,又像想说那不是他以为的数,最终只吐出几声含糊的气音,连他自己大约也听不清。

站在前头的石家媳妇开口道:

“去年借的明明不过几斗粮,到了冬里你们说折成钱;折成钱也就罢了,怎么过个年又多出一层利?今年还没收粮,你们便来要人。你这账是拿粮滚的,还是拿人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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