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阎王（第3页）

“……两百。”声音几乎是气音。

“两百。”他重复了一遍，“两百块钱，够你交电费的？你那破台灯，亮一天，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她没算过。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不是疑问，“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张嘴吃饭，伸手要钱，灯开了不知道关，门关了不知道锁。”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拖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音——金属刮瓷砖，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走路的姿势有点晃——不是醉，是喝了酒之后的那种松弛。

他站在她面前。

一米七八的身高，她一米六。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没有仰头。她低着头，看着他的脚——穿着拖鞋，脚趾裸露在外面，青筋凸起。

“抬头。”

她没动。

“我说抬头。”

她抬起头。

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是灰白色的。眼袋很深，眼角有皱纹，嘴唇是干的，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着她，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讨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学校什么样？”他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老师跟我打过电话。说你上课走神，说你成绩下滑，说你一个人待着不和别人说话。”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师打过电话？什么时候？哪个老师？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她。

“你说你天天在学校干什么？你是在读书还是在丢我的脸？我周建国在二中教了二十年数学，我教出来的学生考上重点大学的数都数不过来，我自己的女儿在年级排两百多名——你让我拿什么脸站在讲台上？”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碰到墙壁弹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个嗡嗡的背景音。

“你要是不想学，你就别上了。省下学费，省下零花钱，省下电费水费饭钱——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月花多少钱？你吃过饭的碗不洗，换下来的衣服不洗，卫生间的灯开了不关，冰箱门开了不关——”

他越说越快，词语像子弹一样往外蹦，一个接一个，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你说你有什么用？你活着干什么？你是不是专门来折磨我的？你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你的？你知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样？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回家帮父母做饭、洗碗、拖地，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就是开灯，就是浪费电，就是让我看着你那张脸然后血压升高——”

“够了。”

声音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看着父亲，又看了一眼李未央，然后移开了眼睛。

“吃饭了。”母亲说，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停了一下，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未央。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用力把杯子放在桌上——“砰”的一声。

“吃饭。”他说，转身走回餐桌。

母亲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锅的声音传出来，炒菜的声音、倒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正常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声音。

李未央站在走廊上，光着脚，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她应该去吃饭。她应该坐在餐桌前，低下头，把饭吃完，然后把碗洗了，然后回房间，关上门。

她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走进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手还在门把手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坐在地上。书包还背在身上，重重的，压着她的肩膀。她松开书包带子，让书包滑到地上。

灯没开。房间里是暗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透进来一点点光——路灯的光，昏黄的，照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圆。

台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