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阎王(第2页)
她走到单元门口。
铁门是关着的,要按密码。她伸出手,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很久——不是忘了密码,是不想按。按了就要进去,进去就要上楼,上楼就要开门,开门就要面对。
她按了。
门开了。
楼道里是黑的。她摸黑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踩空。楼梯扶手是铁的,凉的,她扶着往上走。一楼、二楼、三楼——三楼的感应灯是好的,亮了一下,又灭了。四楼、五楼、六楼。
六楼。
她站在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刺眼的,日光灯的光。门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电视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有时候比声音更可怕。声音至少告诉你“他们在做什么”。安静意味着你不知道,你只能猜——他们在等你,还是不在等你?他们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到连说都不想说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是冰的,金属的冰,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小冰块。她插进锁孔,拧了第一圈,听到锁舌收缩的声音。拧了第二圈,门开了。
她推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开着,日光灯,白得发蓝,照得整个客厅像手术室。沙发上是空的,茶几上是空的,电视是关的。空气中有一股味道——烟味,父亲的烟味。
父亲坐在餐桌旁边。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白酒,还剩小半杯。烟灰缸里有四五个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冒烟。烟是细的、白雾一样的,往上飘,在灯光下变成灰蓝色。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他的手很大,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燃烧,灰白色的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断了。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和她长得一样的黑色眼睛——看着她。
“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未央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她低下头,开始解鞋带。手指在抖,鞋带系的结有点紧,一下没解开,又一下,还是没解开。
“我问你话呢。”
她抬起头:“回来了。”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看着她解鞋带。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身上,从上往下扫——头发、校服、书包、手、脚。
她终于解开了鞋带,把鞋脱了,放在鞋柜旁边。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她想直接走进房间,关上门。
“你房间的灯亮了一天。”
她停住了。
那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你关灯了吗”,是“你房间的灯亮了一天”——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
她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没有动。
“电不要钱?”父亲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还是你觉得你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喝了一口酒。她听见杯子放回桌面的声音,玻璃碰木头,闷的一声。
她张开嘴,想说“我忘了”,但那个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忘了”不是理由,“忘了”是更让人生气的理由——你连忘都忘了,你连这点事都不放在心上。
“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他问。
她没回答。
“我问你,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