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第7页)
秦琪要备考,导演明白她另有看重,一整天都没找她。但信宇可不管是夜里几点,随时想到什么就召唤她:“没警察找阿川的麻烦?”
“小弟,我们不是在拍官兵捉强盗。”
“太轻易了吧!一刀一人单挑十七阔佬,这是武侠手笔。”
秦琪纠正道:“只有十六个,琪琪的母亲不算。再说了,他的得手跟运气有关。”
“我咋没好运气呢。”小编剧嘀咕着。
秦琪笑:“你要相信天才的存在,犯罪天才也是天才。”
若依她的想法,阿川和琪琪用不着相识,他们只是被同一件事推向了不同的命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成命运的安排。正如坐在同一间考场的陌生人,大家也不过是被高考这件相同的事影响着走向各自的前路,终生不复相见。
可她站在电影的角度来考量,就不得不做些让步了,《绝望坡》需要让他们发生交集,他们就一定得产生关联。虽然团队的人都知道,真实的人生是怄气、难受,打起精神赚钱还债,境况好了就渐渐忘记了;没好就会怀恨在心,一想起来就恶毒地诅咒,无力地诅咒,平静地诅咒。无论是哪一种,她和他都不会相识,更何况复仇。
琪琪代秦琪之口说过,复仇不是每个人都玩得起的。现实生活中若有这等意志,做什么都成功了,区区五万何足挂齿,早就不会放在心上。但《绝望坡》里,他们终将相遇,恰似爱情中的男女最喜爱的说法“命中注定”,再文艺些就是一句耳熟能详的歌词了:“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经过上次长谈,失恋后的导演状态好了许多,他是成年人,投资方的尚方宝剑又在头顶挥舞着,他分得清孰轻孰重。他说得很明白,他想听秦琪讲完这个故事,但对电影而言他有他自己的把握。所以秦琪很好奇,他会如何安排呢,若是……爱情?她骇笑起来,导演会弄得这么狗血吗?谁知道呢,一开场就是犯罪,本身就狗血,之后再乱泼一通也会在意料当中。
她非常好奇。可她对《绝望坡》的走向有另外的思路,到了此刻她只能承认,导演是在逗她,他总说思维被她左右,但真相是,她被导演牵着鼻子走,一步步地落入他的布局中,对电影愈发投入。最要命的是,导演拿准了她是好胜心很强的人,刻意让她深入情节,跟他玩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
从前她也不太有,她出身清贫,但父母没让她吃过多少苦头,大学四年连家教都没当过。她大多勤工俭学的同学都是给中小学生讲课,按小时收费,她学校牌子硬,武汉人比较买账。可她不行,中学时,她给小区里的孩子做过补习,差点把学生的头都拧下来了,搞得父母还得登门赔不是:“这孩子不是有意的,她就是个急性子,没耐心,刀子嘴豆腐心,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从那时起,她有意识地控制情绪,母亲说过,她发火时嘴脸很难看,像狮子王。她问,是辛巴小时候吗,那也很可爱呀,父亲瞧着她说:“是谢逊。”
秦琪气结。
那年平安夜,她和江川共度。她在一溜文艺片里挑了老电影《甜蜜蜜》,它口碑不错,但她没看过。电影票是晚上七点半的,也没想着烛光晚餐啥的,她和江川不是恋人,最多是绯闻男女,吃点爱吃的就行。江川好打发,提议说:“吃烧烤怎样?粉丝煲和羊肉串。”
秦琪惋惜地说:“我小气惯了,大方的时候少,你再考虑二十秒。”
江川笑道:“那去吃澳洲龙虾吧。”
“行啊。”一入大学秦琪就想好不花父母的钱了,很简单,她研究了奖学金制度,对学生而言还算丰厚。而且学校里各类比赛多,项目也多,多跑几个码头她就不用给人当家教。
可他们还是坐在大排档里吃东西,江川最爱吃牛肉粉丝煲,她也是。又烫又鲜的粉丝搁在小锅里煮着,加卤牛肉片、香菇丝、黄花菜、豆腐丸子、香菜和葱花,汤汤水水地端上桌,才八块钱。怕冷的人会倒一点点黑胡椒粉,连吃带喝,暖融融的过瘾。此后的岁月里,秦琪喝汤总会加胡椒粉,大热天也加,出一身酣畅的大汗,别提多痛快。
烧烤也很棒,温州人的口味淡,但秦琪居然很适应武汉油水十足的饮食,最多在老板刷辣椒酱时提醒刷薄点。这一带都是夜市摊,一到傍晚就摆出塑料凳,挂上电灯泡,赤油重酱地招徕生意,连茶水都是粗叶子,很有古龙笔下边陲小镇的意境。他们对坐大吃特吃,聊起古龙跟自家长兄似的,牛肉面,若非古龙兄,谁会有牛肉面情结?附带着连牛肉粉丝煲也一并笑纳了。
“我喜欢古龙,金庸的书也看得多,我爸说我一生气就成了谢逊。”
江川将鹌鹑蛋舀给她,又将她不吃的豆腐丸子舀到自己碗里,自然而然地说:“金毛狮王谢逊有啥不好,性情中人,我喜欢。”
“那当然,不然朋友要来干什么。”
交朋友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吃吃喝喝,互相吹捧。那么,恋人呢?秦琪的母亲说,恩爱夫妻不到头,打打杀杀才长长久久。秦琪念初三时,她的三伯离婚,表哥才高二,阴沉着脸进进出出,谁说话都不理,跟平时判若两人。秦琪问母亲:“三伯也会闹离婚?他们感情不是很和睦吗?”
“你小孩子一个,哪有那么多废话。”母亲说,“越是看起来不错的,散得越快。”
秦琪很警惕:“那你和我爸呢?”
母亲哼道:“你刚出生那几年没少吵吵闹闹,现在老了,不折腾了,反而太太平平。”
“哦,难怪我家就没一只好碗,不是碗沿豁了口,就是碗底有块疤。”秦琪忆起童年被关在厨房的日子,心有余悸。
母亲被她气得笑了起来:“嗯,成天摔桌子砸碗,碎片拿来刨丝瓜。”
吃饱喝足就去看电影,在小超市买了一袋零食,瓜子薯片和花生,还捧了在热水里浸了许久的汽水,秦琪爱喝橘子味。
平安夜的影片只有文艺片,没得选。《甜蜜蜜》不对秦琪的胃口,她只偏爱高智商犯罪的故事,中途数次埋头剥花生吃,窸窸窣窣的。江川比她专注,她剥了一大把花生仁,在暗光里碰碰他:“吃。”
若换了对她有意的男孩子,或是她入社会后结识的——他们都会俯下身来,在她手心一啄,留下温热濡湿的气息,狎昵,隐秘但充满挑逗,极易衍生后文——她就这么干过,于是成了某个男孩子的女朋友,谈了大半年恋爱。
可她没能留住那男孩,或者说,是他没留住她。他说她使他觉得自己像是她的妃子,纵然芙蓉帐暖,可边关战事、忠臣直谏、百姓疾苦……任一桩事都会使她披件袍子就夜奔。男孩子是历史爱好者,正职是初入行的菜鸟律师,却沉迷于读史和考据,一打比方就是:“家有明君,后宫苦闷。”
昏君才有好日子过,秦琪也想杯深酒满,小圃花开的,但奈何她忙,三天两头被夜半电话急召,组长的口头禅是:“线路切割,来加班。”所有的电子邮件都得确认回复,所有的数据都得监控,她是雍正,将活活累死在帝位上。律师离她而去,宣称,“要攀皇亲就动真格,我又不是阿碧,为何要傍个疯了的慕容复?”
他本是多登对的恋人,和她言语厮杀,很有乐趣。秦琪惘然地将他没带走的物件塞进一只纸箱子里,搬家时成功地忘了它。
《甜蜜蜜》这样的电影,她决计看不出它的好来,她对电影的取向如同她对待生活,只崇尚力量和自由。但爱情恰恰是最不可控的,让人既丧失力量感,又丧失心灵上的自由,得不偿失。
“不早说!”她抓过他的手,“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