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第8页)
他抬起手掌,直送到她的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圈,吃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他好笑起来:“真像小鸟,看电影都吵。”
“不好看。”
一对年轻人甜甜蜜蜜地相识于香港,后来分开了,彼此都有些落寞,若干年后,在异乡的街头,他们在邓丽君的歌声中重逢。江川说:“一场分合,一段变迁,结局尤其童话。”
“是寓言,你看,他们把自己搞得多惨,偏偏要叫《甜蜜蜜》。”
外头又落了大雪,他们两个搓着手,呵着热气在电影院门口看着雪,江川唇角的笑很淡薄:“毛球,我有礼物送你。”
“啊!”秦琪拍着脑袋说,“你做人很糟糕,有备而来的,显得我做人很粗糙。”
“有没有我,你不都这样吗?你这顽固派,别人可左右不了你。”江川失笑,送她的是黄耀明的唱片,“听听看。”
相处的岁月里,他总送她唱片。他是阴险的,多年后秦琪总想,他真阴险,将他的爱好完整地植入到她的大脑中。当他已消失于她的生活中,音乐仍在,信仰仍在,比任何一厢情愿和两情相悦的恋情都天长地久。
男孩子们来来去去的,却只有黄耀明的音乐始终如一地陪伴着她。他的确是黯然销魂掌,又销魂,又黯然。
雪不见停,而天越来越冷,他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拉着手回了学校。
但他的手,她的手,都在手套里。他的黑色皮手套,她的红色毛线手套。在宿舍楼下,江川看她:“毛球,我今天过得很愉快。”
“嗯,你运气很好,认识了我。”她拿起唱片说,“其实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但得过些时候了,你等着瞧。”
离得真近,他的气息拂面,一双眼如墨潭,亮极了。好在雪仍在落,落到她脸上,缓慢的镇静住:“我上楼去了。”
“嗯。”
说了一晚上的话,最后的对白却很平淡。回寝室后,三姐还没回,大姐和四姐问:“玫瑰呢,玫瑰呢?”
“什么?”
“你家江川没送你花啊?搞什么啊。”窗台上搁了一大束红玫瑰,是大姐的追求者送的,她没花瓶,临时摆在三姐的花瓶里。若三姐也抱了大束的玫瑰回,大姐的就得养在水桶里。大一刚入校就有男孩子给三姐送花,夜里没地方买花瓶,她们买来大瓶雪碧,喝光了,拿把大剪刀从中间一剪,灌了点清水养了一晚,第二天三姐就去买了花瓶。
名著里那段著名的话连秦琪都晓得大概:“我矮小、贫穷,不好看,但当我们站在上帝面前,灵魂是平等的。”四姐气不过,抖着书页说,“你们评评理,这种男人我能要嘛?含沙射影地暗示我只具备灵魂美。”
秦琪被四姐的抱怨逗笑了:“那你希望他送你什么?”
“什么都行,别是书。是书也行,不是有本《漂亮朋友》嘛!真是。”
秦琪拍着肩上的雪花,摘了手套,四姐问:“对了,你家江川没表示啊?”
“他不是我家的。”连拥抱都没有,他是谁家的呢,他曾经交往过如明珠般的女朋友,是明艳的美人儿,爱穿红色大衣。
大姐撇嘴:“你又嘴硬!”
“不啊,嘴唇又小又软,要不你试试?”秦琪没脸没皮地凑上去闻玫瑰花,深且静的香味,很沁人心脾。
他不送玫瑰,也不送八音盒,只送唱片,待她如任何一位知交好友。但是他们在平安夜看《甜蜜蜜》,牵手回校园,在昏沉的路灯光中凝望着彼此……然后在雪地里离去……秦琪打开唱片壳子,意外地发现歌词本里夹着江川写的纸条。
“他的歌总给我很多启示,年轻时他唱着花色香皆看化,有着少年式的孤独和沧桑。但当他人已中年,真正看化却绝口不提。他安身自足,词能达意,言能由衷,充满温暖和热度,希望你也会喜欢。”
秦琪的父亲写一笔好字,使她很重视男人的字体。但江川的字却普通,像他的人,很修长,棱角分明,一律是斜的、向上的,如一行白鹭,斜斜地飞,稚拙的孩子气。她将纸条叠好,用透明胶粘在歌词本最后一页,摸出枕头下听英语的CD机,塞进唱片。
下次再见面时,她同江川说:“《一个人在途上》很好听,你发觉没,末尾那句‘我失去了你,我怀念你’,他竟用唢呐伴唱。”
唢呐最初兴起于古时军队鼓舞士气,但为今人熟知,却是在乡间的葬礼上。黄耀明动用它来唱红尘,直把磅礴化作了荒味。死历来被称为白喜事,将悲怆唱出喜气,可不正是《一个人在途上》?
想念不想念之间,一个人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