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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容垂下眼睛,捧过一边桌案上的茶盏,借着抿茶的机会,掩饰自己的神情。

带着淡淡涩意的茶水滑过喉头,明容稍稍冷静几分。

她承认,方才是自己一时因双喜那番话,想起了阿娘与自己幼年的经历。

但双喜的理由未免太过凑巧。虽则她并非卫家血脉的事情只是在卫家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在外人眼中,因长兄当年从中干涉劝阻,以至于不曾有人怀疑过她身份的真假,只当她在卫家是个亲娘早逝,不受宠的庶女,这些只要稍稍留心,根本不是很难打听到的事情。

双喜本来是郗太后宫中的人,不过临时被调过来做洒扫的活计,那么他的母亲病重到底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还是有意编撰的借口,此刻尚且难辨一二。

她也承认,长兄方才说的有道理,若是她这么草草放过,轻则落个徇私枉法的名声,重则往后宫中所有人都只当她软弱好欺负。

理智渐渐占据了她思绪的上风。

按照宫规处置双喜偷窃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本就无可指摘,若双喜所言属实,事后查明,再予以恩赏,便算是赏罚分明。

思绪流转之间,明容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她放下茶盏,本欲唤高振进来,吩咐对双喜小惩大戒,但一抬眸,又对上了卫观澜那双如同淬了寒霜的眼睛。

卫观澜好整以暇,问她:“想好了?”

明容回了声意思模棱两可的“嗯”。

卫观澜的眉心稍稍缓和,“你到底是卫家女娘,是国朝皇后,他不过一介卑贱的内侍阉人,你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明容闻言,轻轻蹙眉,他这样的视人命如草芥,同时令她感到了被鄙弃。

只怕若她不是他卫观澜送入宫中的棋子,若当时不是对他有用,在去年冬天,被庾氏和王媪冤枉时,卫观澜根本不可能施以援手,只会冷漠对待,她便也不会有今天。

卫观澜口中虽说,她与双喜不同,其实在他这样的人眼中,只要是对他没用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微贱。

于是,明容并不打算当面对卫观澜服软,只道:“此事我心中有数,毕竟是宫闱内庭之事,还请令君您莫要太多过问。”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只有偶尔从浓密树荫中传来几声无聊的蝉鸣声。

“容娘?”萧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的寂静。

明容敛衣起身,朝萧韫的方向走去。

卫观澜也转身,依礼朝从门外进来的萧韫拱手,“臣见过陛下。”

萧韫的曲领中衣的领子还有些歪斜,一看便知,是从后殿那边匆匆赶来。

在过来之前,高振已经将方才的一切事情无所巨细地禀报给了他,萧韫心知肚明,但出于照顾明容的颜面,还是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见素也在?平身便是。”

萧韫执过明容的手,低头温声问她发生了何事。

明容搪塞道:“没什么事,不过是与……令君提了几句家中之事。”

萧韫安抚性地拍了拍明容的肩头,道:“双喜的事情,高振已经同我说过了。”

明容不确定高振到底同萧韫讲了多少,只低声道:“这么点小事,本不该惊动陛下的。”

萧韫笑了笑,“在我这里,容娘的事情便不算小事,”他语气稍顿,又道:“我知晓容娘性子柔软,对一切都有怜悯之心,但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也不是不能共存。”

这道理明容在萧韫过来之前,便已想通,此刻只低声道:“妾明白,”也是要给萧韫个台阶下,她接着道:“妾会按照宫规处罚双喜的,其后若他所言属实,再施恩也不晚。”

卫观澜听见明容这句,眸中闪过一丝愕然,又勾唇无声讥讽一笑。

他分析利弊同明容讲了这许久的道理,对方却非要梗着脖子同他犟,萧韫过来,只一句话,她就全部听了进去,就服了软。

从前唯唯诺诺,对他唯命是从,如今嫁了人,不但连她是哪家人忘了,翅膀也硬了。

他从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个妹妹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这抹冷笑并未在卫观澜脸上停留太久,不过转身,他又恢复了人前的从容。

萧韫这厢安抚好明容,才像是想起卫观澜,“今日初一,原该是见素入宫与容娘叙旧的时候,奈何朕这里还有些事情,想要与见素商议,只怕今日要夺情了。”

明容立即屈膝颔首,“陛下的国事重要,家中之事,我与令君也没多少想要说的,”她又想起药膳,温声提醒萧韫,“妾带来的药膳让人下去煨了,陛下要记得。”

萧韫从来对明容笑得和煦,“当然不会忘记容娘的一番心意。”

卫观澜扫了明容一眼,眸色复杂,但仍是同萧韫道:“陛下有旨,臣自没有推辞的道理。”

萧韫与卫观澜一前一后去了显阳殿后,明容这边同青芜吩咐,双喜的事情,一切按照宫规处置——没收他偷窃的所有财物,杖责二十,罚俸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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