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酒吧(第3页)
唐墨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朵,刺穿他的心脏。凌曜差点死在撒哈拉流沙里。凌曜“不想活了”。凌曜觉得自己“不配”。凌曜因为给不了“安稳”而主动放手……
原来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被愧疚和自怜淹没的日子里,凌曜正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吞咽着同样巨大甚至更甚的痛苦。他不是洒脱离开,他是把自己流放了,放逐到世界的边缘,用□□的极限疲惫和危险,来试图麻痹或惩罚那颗同样鲜血淋漓的心。
“极夜微光”的苦涩,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沉甸甸地淤积在他的胃里,翻搅着,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那凛冽的刺激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哽咽,但苦涩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苏晴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唐墨池垂下眼睛,盯着杯中剩余的、幽蓝的液体。极夜中的微光……凌曜,这就是你看到的吗?在漫长冰冷的黑暗里,那一点点转瞬即逝、无法抓住的光亮?所以你觉得,放手才是对我好?所以你觉得,认输离开,就是你能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傻瓜。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桌人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其他圈内轶事上,但之前那些关于凌曜的担忧和叹息,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唐墨池的脑海里。他坐在那里,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慢慢地喝完了那杯“极夜微光”,也听完了酒吧音响里循环播放的整张民谣专辑。酒保中间过来添了一次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他的作品,都在墙上。他的人,在那些地方。有心,总能找到。”
唐墨池抬起眼,看向酒保,很轻地点了点头:“谢谢。”
结账时,酒保没有收那杯“极夜微光”的钱。“第一次来的朋友,又是他的朋友,这杯我请。”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希望……下次你们能一起来喝点开心的。”
唐墨池再次道谢,和苏晴一起起身离开。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照片墙,目光掠过冰川、火山、沙漠、深海,仿佛能看到凌曜穿越其中的身影,孤独,坚定,又带着某种自我献祭般的决绝。
推开厚重的木门,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与酒吧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唐墨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拉紧了大衣的领口。苏晴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走下台阶。
就在他准备走向路边打车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酒吧门口侧面的一个木质宣传架。架子上通常放着一些户外活动的传单、公益倡议书或者乐队演出预告。而此刻,在几份攀岩馆体验券和环保组织的宣传册下面,一张崭新的、色彩对比强烈的海报,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海报的背景是狂风呼啸的、积雪覆盖的陡峭山脊,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渺小身影,背对着镜头,站在山脊线的最高点,正弯腰调整着脚边的三脚架和相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对抗着似乎能将人吹走的强风,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天地抗衡的孤独与坚定。
海报上方,是醒目的白色艺术字体:
“凌曜·“边缘之光”环球极限摄影作品”
“线上分享会”
“时间:2024年1月27日(周六)晚20:00”
“直播平台:寰宇地理频道官网、极客视野APP”
”特邀嘉宾:凌曜(连线)”
“主题:在世界尽头,寻找光的形状”
海报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本场分享会部分收入将捐赠给国际高山救援组织。”
唐墨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冰冷地拍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海报上,集中在那道红色的、孤独的、仿佛随时会融入风雪中的背影上。
1月27日。一周后。
凌曜会露面。哪怕只是线上连线。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能“看到”他,甚至……或许能想办法“接触”到他的机会。
苏晴也看到了海报,她走到唐墨池身边,低声说:“还有一周。寰宇地理的线上活动,通常会有互动环节,也许……”
唐墨池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海报,盯着凌曜的背影。许久,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从宣传架上取下了那张海报,小心地卷好,握在手里。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他的掌心。但他握得很紧,仿佛握住了一线确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