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酒吧(第2页)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氛围,既属于那些向往远方、挑战极限的灵魂,又奇异地沉淀着一种“归来”的安稳感。这里像是那些征服了险峰、穿越了荒漠的旅人们,最终可以卸下疲惫、交换故事、默默舔舐伤口的地方。
唐墨池在卡座坐下,皮质沙发微微下陷,带着使用过的柔软痕迹。他的目光依旧无法从那面照片墙上完全移开。苏晴坐在他对面,也静静地打量着四周,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酒单被送了过来,是厚重的、用仿皮革包裹的册子。唐墨池翻开,再次怔住。
酒单的排版像一本探险日志。每一款特调鸡尾酒都有一个名字,配上一小段简短的、充满画面感的描述,而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地理坐标。
“冰原呼吸”——基律纳,瑞典北部,北极圈内。描述:杜松子酒的凛冽混合接骨木花糖浆的微甜,点缀新鲜薄荷,仿佛吸入一口极地清晨的空气。
“沙漠之泪”——撒哈拉沙漠中部。描述:龙舌兰的炽热被青柠汁的酸爽平衡,杯沿沾上一圈细盐,模拟穿越沙海后唇边的咸涩。
“雨林心跳”——亚马逊流域。描述:朗姆酒的醇厚加入新鲜百香果和奇异果泥,顶部覆盖一层薄薄的、嘶嘶作响的姜汁泡沫,如同潮湿密林中蓬勃的生命力。
“深渊回响”——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海域。描述:深蓝柑橘利口酒与黑刺李金酒分层,加入少量海盐糖浆,口感深邃复杂,杯底沉着一枚可食用的“珍珠”(糖球)。
……
而其中一款,名字叫“极夜微光”——坐标标注着: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描述:伏特加的纯净冰冷,调入少量蓝橙利口酒呈现极光般的幽蓝,杯口用柠檬皮喷溅油脂,象征漫长黑夜中偶然乍现的、转瞬即逝的光亮。口感:初尝凛冽,回味苦涩。
唐墨池的手指抚过“极夜微光”那几个字。斯瓦尔巴群岛,那是凌曜去年冬天独自前往拍摄极光的地方。他记得凌曜回来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颊被冻伤了一块,但眼睛亮得惊人,抱着他不停地说着连续守候十几个夜晚后,终于等到极光爆发时的那种震撼与渺小感。那时凌曜的声音兴奋得发颤,身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气。而这款酒……“初尝凛冽,回味苦涩”。
“想喝点什么?”刚才那位酒保兼老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态度随意而友善。
唐墨池抬起头,看着对方。这是个机会。他需要信息。“请给我一杯‘极夜微光’。”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想打听个人。”
酒保擦杯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唐墨池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苏晴,然后了然似的笑了笑:“凌曜的朋友?”
唐墨池的心脏又是一紧。他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是。以前是。”
“以前?”酒保挑了挑眉,但没多问,只是转身朝吧台走去,“稍等,你的酒马上好。至于打听……这里很多人都是他的朋友,或者至少,是他的观众。”他朝酒吧另一侧努了努嘴。
唐墨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靠近照片墙的位置,围坐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偏户外休闲风格,皮肤大多呈现出常年经历风霜的粗糙感。他们正低声交谈着,面前的桌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碟花生。
酒很快送来了。细长的玻璃杯里,液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介于蓝与紫之间的幽暗色泽,顶部漂浮着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杯口装饰着一圈细碎的柠檬皮屑,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唐墨池端起杯子,指尖感受到玻璃壁传来的冰凉。他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喉间,首先炸开的是一股尖锐的、仿佛带着冰碴的凛冽,瞬间冲刷过味蕾,让他几乎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丝极淡的甜意试图浮现,但迅速被更深的、属于植物根茎般的清苦吞没。那苦味并不浓烈,却异常持久,萦绕在舌根和喉咙深处,久久不散。像极了记忆中那些凌曜归来后,兴奋讲述之余,眼底偶尔掠过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孤独。
他放下杯子,陶瓷杯垫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苦涩的余味在口腔里弥漫,一路蔓延到胸腔。
这时,那边围坐的几个人谈话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顺着舒缓的音乐飘了过来。
“……所以说,曜哥这次是铁了心了?”一个留着短寸、脖颈上有道浅疤的男人灌了口啤酒,声音粗嘎,“‘边缘之光’?听听这名字,就他妈瘆得慌。拍的是光,玩的是命吧。”
“可不是。”接话的是个扎着脏辫、小麦色皮肤的女人,她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语气担忧,“我上次跟‘巅峰视界’后勤组的老王吃饭,听他提了一嘴,说撒哈拉那段,曜哥差点栽在流沙区里。机器保住了,人差点没出来。回来屁都没放一个,接着整理素材,计划下一站。”
“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些的男人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酒吧温暖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重,“你们说,他图什么啊?名有了,利也不缺,以前虽然也玩命,但好歹……好歹有点分寸。现在这架势,简直像……”
“像不想活了。”短寸男人闷闷地接上,把啤酒瓶重重顿在桌上,“他心里苦,哥几个谁看不出来?但他那狗脾气,那性子,你问他,他跟你笑,说‘没事,好着呢’;你劝他,他嫌你烦。到头来,所有东西都自己憋着,然后变本加厉地往死里折腾自己。妈的,看着都难受。”
“听说是因为感情的事?”脏辫女人压低了些声音。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摇头:“谁知道呢。他从来不提。但半年前突然就……更不对劲了。大川那次喝多了,红着眼眶说‘曜哥心里有人,但觉得自己不配’,具体怎么回事,大川那嘴也严实,撬不开。”
“不配?”短寸男人嗤笑一声,带着心疼的嘲讽,“他凌曜,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赚的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冒险拍回来的东西,多少人看一眼都觉得值了。他不配?那他妈谁配?就是自己钻牛角尖!”
“感情的事,哪有配不配,只有对不对时,合不合适。”眼镜男又叹了口气,“他那个职业,天天在天涯海角漂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人不了安稳。可能……他自己也明白。所以干脆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