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第1页)
迷雾森林的清晨像一锅没煮开的粥,灰白色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黏稠地糊在地上。
裴宴蹲在溪边洗那把卷了刃的柴刀,指尖搓着刀背的锈迹,水凉得他指节泛红。
石洞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寒玉雨还在睡,他出门前把火拨旺了些,又用石头压好了洞口挡风的草帘。
他直起身把柴刀甩了甩水,刚要往腰后插回去,头顶的天色猛地暗了下来。
一声沉闷的裂帛声从云层正中央传来。
裴宴抬头,看见灰蒙蒙的天幕被什么东西从外侧撕开一道银白色的裂缝,灵光从裂隙深处倾泻而下,像有人把一盆烧熔的白银从天上泼了下来。
裂缝越撕越大,三道身影从灵光中降下,衣袍翻飞,灵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溪边的芦苇齐刷刷伏倒贴地。
裴宴没有动。柴刀还攥在手里,他站在溪边看着那三人落地,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藏在袖口下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掐了一个聚气诀。
那道封印裂口处的金色灵力被他小心地抽出一丝来,薄薄地裹在指腹上,随时可以爆发。
三人落地之后成扇形散开,封住了他的退路。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穿暗红镶金长袍,腰悬赤红巡狩令,元婴初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外放。他身后两人稍逊,金丹后期,各自持剑,目光冷冷地锁在裴宴身上。
那人扫了一眼裴宴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他脚下磨破边角的布鞋,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裴宴。"他开口,拖着挑衅的调子,"三年了,好久不见啊。"
裴宴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平平的:"找我干什么。”
那人嗤笑了一声,往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负手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裴宴那身破旧粗布衫和面有菜色的模样,像在审视一只笼子里待宰的猎物。
"变成凡人的你还是这么装,你问我们找你干什么?当然是来杀你啊。"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也是,你现在应该根本都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你到底得罪了谁!"
裴宴沉默着没答话。这个沉默落在对方眼里,就是默认的意思。
那人果然笑得更加志得意满。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赤红令牌在腰间晃荡着泛出暗沉光泽,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享受最后揭底快感的语调:
"看在你死到临头都份上,我不妨告诉你。裴宴,你,是仙界战神。当年仙魔大战,你一人打退五大魔使,把魔军逼退三千里,五行灵根爆发的时候方圆百里的地面都翻过来。任谁见了你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战神大人?"
他停了停,看着裴宴的眼睛:"但是呢,因为得罪了那些大人物,现在的你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废物,拿着把破柴刀蹲在溪边洗铁锈,这副模样可真好笑啊裴宴。"
裴宴听着这些话,面上没什么波动。
战神,仙魔大战,五行灵根。那几个词在他识海深处连成一条线,碎片般的画面翻涌上来
——血色弥漫的旷野、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他站在阵前浑身浴金,一拳砸下去大地龟裂。
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在看,但那种战场上的灼热和嘶吼他记得,血肉之躯被灵力撑到极限的撕裂感他记得。
他慢慢攥紧了柴刀的刀柄。
那人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崩溃的前兆,语气愈发轻慢猖狂:
"当年多威风啊。现在呢?被封印打落凡界,记忆全失,修为被封,跟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那人咧开一个恶劣的笑:“这样吧,你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能让你死的痛快点。"
"你说得对。"
裴宴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直的调子,
"我确实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