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第1页）

没人知道，那个住在第一仙峰上，传闻中清冷出尘、孤高傲世的剑仙，是个软性子爱撒娇爱吃甜的人。

寒玉雨小时候住在附属于仙界的小镇落星镇上，家里开一间小小的灵药铺子。

父亲是镇上有名的药师，母亲会酿一种甜滋滋的桂花蜜，每年秋天都要灌满七八个坛子，搁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晒月亮。

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家人都宠他宠得没边。

他生来带寒冰剑骨，是万年不遇的剑修胚子，父亲抱着他左看右看乐得合不拢嘴，说咱家小四将来是要当剑仙的。

他那时候整天在药铺子后面那片小院子里疯跑，追蜻蜓、掏鸟窝、蹲在溪边拿树枝戳鱼，跑累了就往母亲怀里一钻要桂花蜜喝，母亲拿小银勺舀一勺兑了温水递到他嘴边，他咕嘟咕嘟喝完了还要把银勺子舔干净。

父亲在旁边捻着药材看他，笑他小馋猫，他撅着嘴把舔干净的勺子往父亲面前一递：

"爹也舔。"

全家人笑作一团。

后来寒冰剑骨开始觉醒。他那年七岁，夜里睡着睡着忽然浑身发冷，冻得牙齿打颤，母亲点了三个炭盆把他裹在被子里还是止不住抖。

父亲摸他的脉摸了半宿，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母亲拉到院子里说了什么。

第二天他被送去了仙界，交给寒剑峰峰主做弟子。

峰主是个不修边幅的白胡子老头，拿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说这孩子是剑骨初醒，凡界的灵力养不住他，得在寒剑峰上待着，等剑骨长稳了再说。

他被留在寒剑峰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

白胡子老头——他的师父，坐在旁边给他擦眼泪，拿帕子堵他鼻子让他擤鼻涕，一边擦一边叹气：

"别哭了，峰上风大，眼泪一流出来就冻成冰碴子粘脸上了，到时候揭下来得连皮掉。"

他被吓得立刻停了哭，鼻涕泡挂在鼻尖上要掉不掉的，师父拿帕子给他摁掉了。

师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外面的人叫他寒剑尊者，听着威风凛凛，实际上是个会偷藏蜜饯罐子的老头。

寒剑峰上不许吃甜食，说是影响剑心清明，师父自己定的规矩，结果寒玉雨来了之后没几天就发现师父床底下藏了一整罐桂花蜜饯，老头被他逮到的时候正蹲在床底下掏罐子，扭头看见一张挂着泪痕的小脸杵在面前，手里还抱着半个啃完的甜瓜。

"……这是药材。"

师父面不改色地把罐子往身后藏，

"蜜饯腌过的桂花，入药用的。"

"师父你嘴角有糖渍。"寒玉雨指着他的胡子。

师父沉默了三息，把罐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了不准告诉你师娘。"

寒玉雨后来知道他根本没有师娘。

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白天师父教他打坐引气，晚上他就窝在师父的被窝里听故事。

师父讲仙界的见闻、魔界的战事、第一仙峰上历代剑仙的传说，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寒玉雨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然后缩回他旁边闭眼睡觉。

师父后来又收了他之后的小师弟，再后来又收了几个。寒玉雨作为大师兄，从师父那儿学会了"凶巴巴地端着但背地里偷着塞糖"这套本事。

师弟们练功练哭了，他板着脸说"不准哭，剑修流血不流泪"，然后趁夜把蜜饯罐子搁在师弟枕头边上。

师弟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枕头边一罐蜜饯，眼睛瞪得溜圆，抬头看见大师兄站在门口，一张清冷的脸绷得比寒剑峰顶的冰棱还硬。

"……师父让我给的。"寒玉雨说，耳根红了一片。

变故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

魔界那一年的黑潮来得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魔尊亲率大军压境，仙界九重天的防线被冲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最先遭殃的是仙界下层的落星镇。

寒玉雨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寒剑峰顶打坐。师父从外面冲进来，白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爹娘……"师父说了一半停住了，嘴唇抖了一下。

寒玉雨看着他师父的脸色，心里那根弦"嘣"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