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第1页)
裴宴背着那个烫得像个火炉子似的人,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
背上人的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温热,和他自己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不知多久,久到他两条腿都开始打颤,前方终于隐约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石壁。苏宴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凑过去——
山壁下方裂着一道狭窄的缝隙,侧身勉强能挤进去,里头黑黢黢的,但地面干燥,还堆了些枯叶,像个天然的兽穴,不过闻起来没有野兽的骚臭味,应该空置已久。
裴宴把人从背上卸下来,半扶半抱着侧身挤进石缝。
里面空间比洞口看起来稍大一些,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躺下,头顶的石壁不高,弯腰坐着刚好。
他把人平放在枯叶堆上,自己靠着石壁缓了好一阵,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的身体现在太弱。这段路对修仙者来说不过弹指,而对于如同凡人一般的他,已经足以让他虚脱。
喘匀了气,他才借着洞口最后一丝微弱天光,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刚才在灌木丛后惊鸿一瞥已经觉得好看得不像话,如今凑近了看,那眉眼鼻唇更显得精致到近乎妖异。
昏迷中的人眉头依然紧蹙着,睫毛极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淡淡的青白,下颌线条流畅漂亮得像个假人。
他穿着那身破损的月白衣衫,布料摸上去滑凉如水,虽然脏污破损,但隐约还能看出原先的华贵质地,袖口和领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苏宴看不懂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大概很值钱。
"漂亮是真漂亮,麻烦也是真麻烦。"
裴宴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摸出火石和枯草,费了好大劲才擦出一点火星,引燃了一小堆干树枝。
昏黄的火光跳起来,照亮了狭窄的石洞,也照亮了美人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裴宴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倒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上,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伤口周围的泥垢和凝血。
手指碰到伤处时,昏迷的人轻轻颤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闷哼声,眼睫抖动,像是疼极了。
裴宴赶紧放轻动作,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后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指腹最轻的力道去清理。
那道贯穿肩胛的伤最吓人,皮肉翻卷得厉害,边缘已经开始发红肿胀,隐隐有溃烂的迹象。苏宴在青云宗外门待了三年,虽没学过什么正经仙法,但外伤处理总是见过几回的。
他撕了自己破衣服的下摆,用火烤过布条算是勉强消毒,然后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把那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净。
整个过程里美人一直在无意识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胡话。苏宴凑近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又像是什么咒语,辨不真切。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裴宴总算把那些能处理的伤口都粗略包扎了一遍。
他累得手指都在哆嗦,后背的衣服被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他靠着石壁瘫坐下来,刚想喘口气,身边的人又动了。
这次动得比之前明显。美人的眉头皱得更紧,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含着鼻音的含糊声响,像是在喊什么。然后他整个身体蜷缩了一下,朝裴宴的方向侧过身,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攥住了裴宴的袖子。
仍然是那种轻得几乎没有力道的攥法,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火光照着他紧闭的眼睛,眼尾似乎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裴宴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只修长漂亮、此刻却沾着血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
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挪了挪位置,把自己靠得更近了些,好让那人攥得更省力一点。
对方仿佛感知到了身边的热源,身体不自觉又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抵上了他的手臂,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裴宴僵了僵,最终没有躲开。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再三,轻轻覆在那人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烫人的温度传过来,他下意识收紧手指握住了。
"别死了啊。"
裴宴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颜控的一面。他盯着那张在火光里显得脆弱又漂亮的侧脸,声音很低,
"你长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火光噼啪跳动,洞外隐约传来夜鸟的啼叫和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