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暄(第1页)
夜色沉沉浸染整座城市,街边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补习班的灯火已经熄灭,江寻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学区时,周遭大半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卷着草木淡淡的气息,掠过少年单薄的肩头。
家里的玄关留着一盏暖光小灯,母亲林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他这几天的测验排名表,指尖划过纸面,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又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苛:“今天补习班的压轴大题都吃透了?下周月考,你的年级第一绝对不能旁落,要是名次掉了,后续的竞赛集训名额都会受影响。”
江寻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攥了攥书包肩带,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将书包靠墙放好。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和一碟凉拌青菜,是母亲提前留给他的晚饭,他本就没什么胃口,慢条斯理地扒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父母离异后,他便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林慧把人生所有的期许都押在了他的学业上,补习班、培优课、竞赛刷题,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风,几乎没有可供喘息的闲暇。房间里书桌堆满了习题册、竞赛真题与错题本,江寻戴上降噪耳机,摊开纸笔开始刷题,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这间屋子唯一的声响。
他专注力向来极强,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母亲推门进来送一杯温牛奶,站在桌边静静看了他许久,见他全然沉浸在题目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一道道数理大题被逐一拆解演算,草稿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等江寻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抬眼看向桌面的电子钟时,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长时间伏案的疲惫席卷而来,胃里空荡荡的,傍晚那几口清淡的粥早就消化殆尽,饥肠辘辘的感觉格外清晰。他瘫坐在椅子上缓了片刻,懒得起身下楼翻找零食,索性掀开被子躺倒在床上。房间空调温度开得偏低,微凉的风扫过裸露的皮肤,他却没心思起身调整,指尖无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推送。他点开微信,置顶栏空空荡荡,聊天列表大多是补习班老师、班级事务通知群,往下滑动许久,才看到那条静静躺在新朋友申请栏里的消息——申请人:许曜,没有多余的验证消息,只有简单的昵称。
江寻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好几秒。脑海里不自觉闪过白天教室里的画面,少年眉眼明媚,递过来茶冻时温柔妥帖的语气,课堂上那道若有似无、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柔目光,还有放学时对方匆忙又期待的模样。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许久,漆黑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最终没有点击同意,也没有再次直接忽略,只是长按那条申请停留片刻,便随手将手机扔回床头柜。
倦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连被子都懒得拉,侧身蜷着身子,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许曜的房间还亮着暖黄的台灯。他写完作业后就时不时点开微信,好友申请发出去数个小时,界面始终没有任何变动。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无奈,低声喃喃:“怎么还不通过我的微信?”
邻家的周屿转过身子,胳膊搭在许曜的桌沿上,笑着打趣:“曜哥,你这是蹲哪个小同学的好友申请呢,熬这么久?”周屿是邻居家的儿子,和许曜从小一起长大,是实打实的发小兼好兄弟,性格爽朗跳脱,跟许曜默契十足,虽然现在他们不在一个高中,但周屿有事没事就跑来许曜家写作业。
“我新同桌江寻。”许曜失笑,指尖点了点屏幕,“平时对接作业、收发班级资料方便一点。”
周屿了然挑眉,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在你们学校常年锁死年级第一的清冷学霸?他在我们学校都出名的很,听说他自律到可怕,性子闷得很,不爱跟人打交道,你怕是要踢到钢板咯。”
许曜闻言只是弯了弯眼睛,语气笃定又温和:“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他倒不急于一时,只是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小小的失落,原本还想着晚上可以和江寻聊两句,顺便问问他补习班学到这么晚累不累,如今也只能作罢。他熄了灯躺下,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一早去学校,总能当面见到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调出风口持续吹出的冷风把江寻冻得骤然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身上没盖被子,胳膊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拿起手机一看,才五点十五分。平日里他早已习惯了严苛的作息,哪怕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也没有了继续躺卧的心思,撑着身子坐起来,洗漱完毕后走到客厅。
母亲一早便出门奔赴工作,餐桌上摆着现成的豆浆和肉包。江寻没什么胃口,勉强咬了两口包子,灌了半杯凉豆浆,便背上书包提前出门去往学校。
盛夏的清晨阳光格外明媚,金色的光线穿过枝叶缝隙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空气里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江寻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几个同学,靠窗的位置上,许曜已经早早坐定,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阳光落在他蓬松的发梢上,整个人透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
听见脚步声,许曜抬眼看向门口,看见江寻的瞬间,眼睛亮了亮,立刻放下手机,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语气轻快明朗:“早啊,同桌。”
江寻昨夜睡得本就不安稳,凌晨又被空调冻醒,此刻困意浓重,眼皮沉重得厉害,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回应他。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胳膊直接搭在桌面上,脑袋埋下去,趴在桌上便沉沉睡了过去,全然无视了身侧少年的招呼。
许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了下来。他看着少年垂落的黑发,清瘦的脊背绷得笔直,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明显,一看就是熬了大夜刷题的模样。他放轻动作,生怕惊扰到对方,犹豫了几秒,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寻露在外面的脖颈。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江寻像是被细微的动静惊扰到,眉头轻轻蹙起,肩膀细微地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睁开眼睛,依旧维持着趴着睡觉的姿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许曜收回手,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不再打扰他。他把自己桌上的薄外套轻轻搭在江寻的椅背上,避免教室清晨的风顺着窗户缝隙吹到他身上,随后便拿出课本安静翻看,偶尔抬眼看看身旁熟睡的少年,眼底满是温和的包容。
没过多久,班里的同学陆续到校,喧闹声渐渐多了起来。前排的女生徐晚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做事细心稳妥,和班长刘帆配合默契,她看见许曜,笑着压低声音打招呼:“曜哥,来得挺早啊。”
许曜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一点,轻声道:“我同桌睡着了,别吵到他。”
徐晚愣了一下,看向趴着的江寻,小声感慨:“江寻也太拼了,每天补习班学到深夜,还要熬夜刷题,也难怪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
这时班长刘帆抱着班级考勤表走进来,做事利落干练,业务能力极强,扫了一眼教室便轻声安排早读事宜,瞥见趴在桌上的江寻,也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并没有上前叫醒,他太清楚这位学霸的作息,早已习以为常。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闲聊,也纷纷附和,大家都习惯了江寻沉默寡言、埋头学习的样子,唯独许曜,看着少年眼下淡淡的疲惫,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心疼。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课代表领着大家开始朗读课文,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嘈杂的声响终究还是惊扰了浅眠的江寻,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底带着未散尽的浓重茫然,睫毛轻轻颤动,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多了几分易碎的柔软。
他刚坐直身子,就察觉到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指尖碰了碰柔软的布料,抬眼看向身旁的许曜。
许曜正好转头看他,对上他带着惺忪睡意的目光,立刻扬起一个爽朗干净的笑容:“醒啦?早上教室风凉,怕你吹感冒,给你搭了件外套。”
江寻的耳根几不可察地微微泛红,他抿了抿唇,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把外套仔细叠好,轻轻放在许曜的桌角,算是无声的道谢。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心思却有些飘忽不定,昨夜那条静静搁置的微信好友申请,此刻又悄然浮上心头。
许曜看着他依旧内敛冷淡的模样,也丝毫不觉得气馁,拿出今早提前整理好的课堂笔记,轻轻推到江寻面前:“昨天老师讲的重难点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你昨天上课走神,应该没记全,这份你拿去对照看看。”
江寻垂眸扫过字迹工整清秀的笔记,上面不仅标注了核心考点,还补充了老师随口提及的拓展题型,细节做得格外周全用心。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片刻,终于压着嗓音,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许曜说出道谢的话语,声音清清淡淡,却让许曜的心头微微一暖。陈川在前桌回头瞥见这一幕,偷偷冲许曜挤了挤眼睛,露出一副“可以啊兄弟”的促狭表情,许曜无奈地回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窗外的朝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的桌面上,崭新的一天缓缓展开。原本带着生疏隔阂的两个人,正在日常细碎温柔的相处里一点点拉近距离,藏在少年心事里的悸动悄然萌芽,属于他们的故事,正不急不缓地慢慢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