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第1页）

周三下午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灰白色粉末。操场被淋了一层湿漉漉的反光，塑胶跑道上映着灰蒙蒙的天。教室里开着灯，日光灯的光与窗外阴沉的天色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调成一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暧昧色调。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姓刘，刚从师范毕业不久，讲课带着一股生怕学生听不明白的细致劲儿。她喊人起来读课文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江野，你来读第三段。"

江野站起来，课本翻了两遍才找到地方。他读英语的语调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生硬，每个音节咬得很重，"th"发成"z"，"v"发成"w"，把一段情书写得像通缉令。读到一半有人笑了，是后排方寻没憋住。刘老师瞪了一眼方寻，然后对江野说："发音注意一下，think不是zink。"

"知道了。"江野坐下来，把课本往桌上一摊。

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在桌下碰了一下程礼的膝盖。碰得很轻，像不小心蹭到的。程礼正在记笔记，笔尖没有停。但江野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扣了一下——两短一长，像某种回应代码。

雨在第三节课下课前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第四节课后是午饭时间，走廊里挤满了人，伞尖和书包带子互相勾缠。江野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肩膀被一个高二的男生撞了一下，那个男生头也没回地走了，江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食堂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的时候程礼已经到了。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旁边多了一碟炒鸡蛋。江野端着面碗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那碟鸡蛋。

"你今天吃蛋了？"

"嗯。"程礼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热量不够下午撑不住。"

"谁跟你说的？"

程礼没有立刻回答。他咽下鸡蛋之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昨天在校医室，李医生说的。她说我体重偏轻，建议每天加一个鸡蛋。"

"她说的对。"

"我知道。"

江野低头扒面。吃到一半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程礼放下筷子打开——是一张体检表复印件，监护人栏里"江野"那两个字旁边多了几行铅笔字，像是教务处的批注："监护人需为直系亲属法定监护人，不可自行代签。请尽快补交。"

"你也没签？"程礼问。

"签了，被退回来了。"江野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你爸不是签了吗？"

"签了。"

"那你这个表——"

程礼把纸叠好推回来："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那份表上的签名，你自己签的。被退回来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野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不怎么办。学校要是查得紧，我去户籍科开个证明，证明我爸妈都不在身边。监护人就填我自己。"

程礼看着他。食堂的窗外又开始飘雨了，细密密的，把玻璃窗上的灰尘冲刷成一道道灰色的水痕。程礼的筷尖悬在粥碗上方停了片刻才落下去，夹起一块炒蛋放进嘴里。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江野夹面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十二岁。"

"你爸呢。"

"没走，跟死了差不多。"江野的声音很平，跟他描述西北老家的天气一样平淡，"赌。欠了一屁股债，把房子抵押了。我考上高中那年他蹲了三个月局子，出来之后跟那边一个女的走了。不知道在哪。"

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程礼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食堂嘈杂的人声填满了，碗筷碰撞的声响、远处某个男生大笑的声音、窗外的雨声，所有的噪音都在，但江野觉得他和程礼之间那一小块空气是真空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程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爸妈都在。我爸在厂里，我妈在家。他们都还管我。"

江野抬眼看他。

"但不一样，"程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爸管的是成绩，我妈管的是别让你爸生气。他们在的那张桌上，只有碗筷的声音。"

他说完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碟炒鸡蛋。夹了两块之后他把碟子往江野那边推了推："你尝尝，今天的蛋炒得不老。"

江野低头看了看那碟泛着油光的嫩黄色炒鸡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是不老，火候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起了一小圈脆皮。

"还行。"他说。

当天下午班主任许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下周三晚七点，高一年级家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