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羁花下的罗网(第1页)
温逾珩接连深呼吸了三四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缓缓屈膝蹲下身,拾起那台碎裂的手机,他小心地将其卡在旁边棺椁一道裂开的缝隙之间,调整角度,让灯光正正好对着他正上方那道垂落的人影上。
随后他踮起脚尖抱着上方人的腰身将垂落的躯体缓缓放落至地面,双指并拢,轻轻探到那人的鼻下。指尖接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死寂,没有一丝呼吸的起伏。
死了。
纵然早已经隐约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但亲眼见到一条本该鲜艳活泼的年轻生命无声消逝,他的心头仍旧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面色沉敛,蹲下身,目光缓缓扫过地上僵硬的尸身,视线自那张青紫僵冷的面庞一路往下,细细打量着他身上的衣物。料子并非名贵的品牌,是最普通平价的纯棉面料,能看得出他的家境并不算优渥,却被打理的干干净净、平整妥帖。没有一丝污渍毛边,袖口、衣摆的缝线工整细密,磨损的边角都被细致温柔的针脚仔细缝补平整,看得出来是被家人用心呵护、疼爱着的孩子。
温逾珩俯身凑近,认真观摩尸身外露的骨相轮廓,心底暗自庆幸:从前跟着谢砚川去陆驰衍家里做客时,陆老爷子常爱给小辈们讲勘探辨识门道,每逢谢砚川来,他总是会把他们聚集在一个房间教授他们相关知识。他每每在旁安静旁听,将其尽数记了下来,眼下面对此情此景,判断起来倒也不至于毫无头绪。
视线落在对方尚且稚嫩的面庞上,他伸手钳住对方的下颚左右查看:颧骨下颌的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骨骼线条偏纤瘦柔和。凭借着从前记下的那些零散学识暗自推估,此人骨龄应当落在十五至十七这个区间,脸上残留的稚气也佐证了这个判断。随后他轻轻抬起死者微凉的手掌,指腹轻柔摩挲过其指腹侧边细碎浅淡的薄茧。茧痕规整,是常年执笔读书留下的痕迹,绝非常年劳作磨出的粗硬厚茧。
由此判断,死者生前是一位年龄在十五至十七区间正在读书的青少年。
得到这个结论,温逾珩脸上的神色非但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愈发沉凝。他想起四天前在成衣店偶遇陆驰衍时,对方闲聊提起的那桩案子猝然闯进思绪里——“邻市近期接连爆出四起连环命案,所有遇害者,无一例外全是十四至十八岁年龄区间的omega。”
十四到十八之间的omega……
一股寒意顺着心口往上窜,温逾珩心底却还悬着最后一缕自欺欺人的侥幸。他指尖微微发僵,伸手轻轻撩开少年后颈的衣料。
布料掀开的瞬间,一副刺目的景象撞入眼帘。本该隆起腺体的那块皮肉空荡荡的,一处深深的、被硬生生剜开的凹陷狰狞地盘踞在后颈,残留着粗暴撕裂的痕迹。
见到这一幕,温逾珩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顷刻间崩碎无存。
陆驰衍明明说过,那个连环凶手一直在邻市活动,怎么会突然辗转跑到这样一处隐于群山深处、外人鲜少踏足的鸦引寨腹地?除非……
诸多毛骨悚然的揣测在脑海里肆意翻涌,层层叠叠的阴霾攫住心神。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攥紧手边的手机,将冷白的光束稳稳落回少年冰冷的躯体之上。指尖克制而轻柔地仔细翻查着少年的衣袋,试图寻得一丝能够佐证身份的线索。
温逾珩的指尖一寸寸抚过其平整干净的衣料,直到探入对方左侧衣袋时,触碰到一块坚硬规整的硬物。他心头微顿,轻轻将物件抽出来,借着手电微弱的灯光看去,一枚边缘稍许磨损的校牌静静躺在掌心——
高二1班李亮。
那个带头无视导游劝诫,出言不逊的男生。
。
“够了。李亮,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尊重他人的民族风俗。”
一声怒喝划破迷蒙雾气,晏歧的轮廓自白茫茫的雾霭之中缓缓浮现。他几步上前走到李亮身侧,抬手落上对方的肩头,指节微微收紧,掌心往下施加力道,沉甸甸一股压迫感顺着肩膀压下去,硬生生将李亮一侧的肩膀摁得沉沉下坠,逼得那人身子不自觉矮了半截。
晏歧垂着眼,目光冷沉沉落在李亮脸上,眼底带着明晃晃的警告。
李亮被他眼底的冷意赫到,方才张扬的声音不自觉地收小,直至彻底消声。一旁跟着起哄的同学也纷纷噤声,早先此起彼伏的哄闹瞬间消散,空气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直到一声明显带着怒意和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骤然将这份寂静打破。
早在晏歧身影出现的时候,沈栖芫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扫过他身后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来回扫视几遍,却始终一无所获。他几步大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晏歧的衣领,力道绷得很紧,将人微微往前扯过来,厉声开口质问。
“温逾珩呢?他去哪里了!”
“逾珩?”晏歧轻微蹙了下眉,开口时语调裹着十分真切的疑惑。他抬手,手掌覆住沈栖芫死死攥在自己衣领的手背上,指尖稳稳扣住对方的手腕。面上一片平淡无波,神色坦然,仿佛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是一直同你们在一起吗?怎么,”晏歧在人群中扫视一圈,询问道,“他不见了吗?”
“你!”沈栖芫指尖绷得发白,猛地松手将他推到一边,语气恶狠狠道:“你不要跟我装无辜。你倒是先告诉我,刚刚你去哪了?”
“我晕车。在路上的时候就很不舒服了,怎奈忘记带垃圾袋了,就只能忍着。这不,一下车就立马去找地方清理胃部不适问题了。”说到这,晏歧才恍然大悟般,眉眼弯起,“所以,是逾珩在身后一直跟着我。然后,我回来了,他不见了,所以你怀疑我。”
被这么直白一问,沈栖芫语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不过好在晏歧并没有追问到底的意思,抛下这一句后就直接转身去到导游身边,轻轻拍了拍导游的肩膀,好脾气道:“是同学们冒犯了,我代替他们给您道个歉。”说着,他指了指越来越浓重的雾气,语气越发谦卑有礼,往导游手里塞了一张卡,请求道:“这里面有十万,没有密码。可不可以先麻烦您带我们进寨子里避一避。如果方便的话,再派一些人,帮我们找一个人。也是这个队伍里的,穿着浅蓝色上衣,琥珀色眼眸的男生。”
导游摸着手心里的卡,脸色缓和些许,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红旗,抬起下巴示意道:“跟我来。等安顿好你们,我就找几个身强体壮的伙计去帮你们找人。”
“那真是太感谢了。”晏歧跟在导游身后,朝同学们招呼道:“跟紧了,千万别落队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