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年(第2页)
林知微没有动。
“你过来——你再不过来我就走了。”
“你明天才走。”
“明天是明天。”陈逾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今晚我还在。你过来一下。”
林知微站起来。他走过那盏台灯,绕过茶几,在陈逾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桌子、没有图纸、没有那些隔在两个人之间很多年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陈逾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过——你觉得自己在变小。”
“我说的是‘我自己会变小’。我整个在里面慢慢缩。”
“那是理由,不是原因。”
陈逾沉默了一瞬。“好。那我说原因。”
他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只剩下半步。他的胸口几乎碰到林知微的肩膀。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站在一堆水泥袋前面,背对着我说了四个字——‘你别像我’。”
陈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拆开了很久的事情,“他不是在责备我。他是在告诉我,往前走走不通会停在原地。他不是想让我别像他那样换工作——他是想让我别像他一样,走了一半卡住了。”
“十五岁那年我就知道我迟早要走。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如果不动,就会停在原地。你是一个可以被放下来的地方——你一直都很稳。但我不能停下来。我停下来了,就会慢慢变成我害怕的那种人。”
林知微看着他。台灯光落在陈逾的右肩上,左肩在阴影里,像一个人同时站在两种光线中间,一个自己留下,一个自己准备离开。
“那你走了之后,”林知微说,“你会变成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不是原地不动的那个。”
“如果走了之后发现不是呢?”
陈逾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道半步的距离——那是他后退出来的,也是他没有再次跨过去的。
“林知微,”陈逾说,“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能不能不走’?”
“因为我知道你走了之后才会知道自己想不想留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拦住你,你才有机会回来。”
陈逾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林知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挽留,没有责备,没有那些让人更放不下走不动的重量。只有一种平直的、像尺一样的注视,从很多年前就放在他身上的注视。
“你希望我回来。”
“我希望你走完了之后,自己决定。”
陈逾往前走了一步。半步的距离消失了。
他伸手——先是碰到了林知微的手腕。指尖落上去,沿着手腕内侧往下走了一道直线,停在手腕突出的骨头上。那道触碰很轻,但林知微能感觉到每一个指尖的位置,精确地分布在他的皮肤上。
“你走了,”林知微说,“那支笔我会留着。”
“哪个?”
“笔帽上有牙印的那个。你放在我桌上的。”
“那个是留给你的。”
“我知道。我一直在用。”
陈逾的手在林知微的手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收回,手指一节一节地离开皮肤。
这个时候,林知微伸出手。他的速度不快,抬到一半的时候,在半空中停了大约半秒,像在落笔之前先确认了一下方向一般。他的掌心贴着陈逾的指背,把那些正在离开的指尖轻轻地、短暂地留在了原地。
“你走了以后,”林知微说,“收图的时候不要把图纸放在茶几上。”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替你收了。”
陈逾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林知微的手心里没有动,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就只是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