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1页)
熬过五天的上课日子,终于等来周末。
夏末的周末,天亮得格外早。天刚蒙蒙泛白,巷子里就已经活泛起来。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推开,扁担磕碰的轻响,买菜回来大人的交谈,还有早起鸡鸭细碎的鸣叫,一层一层揉进清晨的风里。白日的暑气还没有完全升腾,风掠过老房子的屋檐,带着墙根青苔淡淡的潮味。
谢俞不用赶早去上学,却还是照旧醒得很早。
没有上课铃催促,也不用慌忙收拾书包,可已经习惯早起的生物钟,依旧准时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周末依旧要出门忙活,临走之前在灶上温好了早饭。薄薄的木门挡不住巷子里的人声,一阵阵隐隐约约飘进屋里。
他从硬板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上穿着洗得柔软的旧短袖,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灶台边,掀开盖子,碗里盛着温热的稀饭,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慢慢吃完早饭,他搬了一张矮板凳坐在窗台边。窗台上那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早就彻底干透,草穗黄黄的,安安静静摆在角落。这一个星期的校园生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过去。课堂上写不完的生字,体育课飞来飞去的沙包,课间贺朝会带着他去找别的小孩玩耍。很多时刻依旧会害羞紧张,可对比刚开学那几天,心里那层紧绷的弦,已经松下去不少。
他拿出书包里的作业本,摊在木桌上。周末老师布置了不多的抄写作业,要写两页生字。小小的手握住短短的铅笔,一笔一划慢慢落下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字写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写累了,他就停下笔,望向窗外的巷子。青石板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老槐树的枝叶铺展开一大片浓密的绿荫。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下短,一下长,是贺朝习惯的敲门方式。
谢俞放下铅笔,起身过去拉开木门。
贺朝就站在门槛外面,一身简单的背心短裤,脚上踩着旧网鞋,手里攥着一个卷起来的薄本子,额前碎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乱掉。
“写完作业没有?”贺朝探头往屋子里面望了一眼。
“写了一半。”谢俞往旁边让开半步,让他跨进院子。
贺朝踏进小院,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上。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生字,有的笔画写得太重,纸张都压出浅浅凹痕。
“巷口今天有小孩子的小比赛,隔壁院子的大孩子组织的,比写字,还有短跑。”贺朝语气藏着一点兴奋,“就在老槐树那块空地上,好多院里的小孩都会过去看热闹。我过来喊你,写完剩下的字,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谢俞睫毛轻轻颤动。
比赛这两个字,让他心底生出一点怯意。不管是写字还是跑步,他都没有十足把握。跑步他个子小,体力比不上同龄的孩子。写字,自己的字迹也算不上好看。一想到要站在众人面前,被一圈人围着打量,脸颊就隐隐发烫。
“可以不去参加,只看热闹也行。”贺朝看出他的迟疑,立刻补了一句,“不用强迫自己上场。”
谢俞低头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剩下的生字写完。”
贺朝便搬过另一张小矮凳,挨着桌子坐下来,安安静静等着。他没有不停催促,只是随手翻着自己带来的本子,偶尔抬眼看看谢俞写字。
屋子里只有铅笔摩擦纸面沙沙的声响。谢俞沉下心,专心把剩下半页生字全部写完。遇到笔画复杂的字,他会停顿,在草稿纸上先比划两遍,再正式写到作业本上。
约莫半个钟头,周末作业全部收尾。谢俞把铅笔、作业本一一收进布包,简单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两个人关上院门,一同往巷口走去。
越靠近老槐树的空地,人声就越发热闹。
本来空旷的巷口空地,这时候聚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院子的小孩,年纪参差不齐,从五六岁到十多岁都有,也有几个闲来无事的大人站在一旁围观。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撑开,投下一大片阴凉,刚好把大半块空地罩住。地面清扫干净,摆上两张从邻居家搬出来的旧木桌子。
组织这场小比赛的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简单划出来区域,高声跟周围小孩讲规则。
“分两项,硬笔写字,五十米短跑。愿意参加的过来登记,不参加就在边上看,不许在场地里面乱跑捣乱。”
周围的小孩子叽叽喳喳议论不停。有的跃跃欲试,挤上前去报名字;有的胆怯,躲在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贺朝拉着谢俞,站在人群外围的树荫底下。
四周闹哄哄的,小孩的叫喊声,大人闲谈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谢俞下意识往贺朝身侧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张木桌上面,已经有几个小孩趴在桌上,埋头写字参赛。
“想报哪个?还是就看看?”贺朝偏过头低声问他。
谢俞望着桌子边写字的孩子,心里来回拉扯。他害怕当众表现,害怕写出来的字被别人指指点点。可心底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念头,也想试一试。这一个星期在学校,他每一次写生字都格外用心,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