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1页）
星期三，上学的第三天。
清晨的巷子里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薄薄一层浮在青石板路面上。夏末的余热还没有彻底退去，一早的风却带了几分凉，吹过两边低矮房屋的屋檐，卷走夜里积攒下来的闷热。
谢俞依旧醒得很早。
这几天在新班级，他始终绷着一根弦。夜里睡得不算沉，稍微有一点响动，人就会浅浅醒过来。脑子里总装着课堂上要记的东西，还有课间要怎么和班里同学相处，零零碎碎的念头绕来绕去。
他掀开薄被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屋子里安安静静，家人天还没亮就出门干活，餐桌上留着早饭，一碗白粥，一小碟腌萝卜。
穿上洗得发白的短袖，他伸手翻找书包。昨天老师提前通知，周三上午会有开学以来第一节体育课，要求换上轻便的鞋子。谢俞把帆布鞋子拿出来，替换掉平日里穿的凉鞋。布书包的边角磨得发软，课本、铅笔盒安安稳稳塞在里面，窗台那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草穗已经干枯发黄，他看了两眼，没有装进包里，怕课间跑来跑去碰碎。
简单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
老槐树底下，贺朝已经等在原地。
贺朝今天也换了鞋，不再是往日的塑胶凉鞋，脚上是一双旧的白网鞋，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皮肤。看见谢俞走过来，他挥了挥手。
“听说今天上体育课。”贺朝开口，语气带着小孩子藏不住的期待，“之前幼儿园上体育课，可以跑跳做游戏。”
谢俞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没有贺朝那样的兴奋，反倒隐隐有几分不安。课堂上坐着听课，安安静静写字，他尚且能够应付。体育课不一样，所有人都要跑到操场上，集体排队，做游戏，要跑动，要和一堆人凑在一起行动。自己年纪小，个子矮，很多游戏他都没有玩过，一想到要置身喧闹的人群，心口就微微发紧。
两个人并肩沿着石板小路往学校走。路边草丛沾着露水，走过的时候，会打湿鞋边。路上不断遇上同班的孩子，三三两两成群，叽叽喳喳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体育课，猜想着体育老师会带他们玩什么。
踏进校门，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教室里闹哄哄的，不少孩子都在议论体育课。有人兴奋地拍桌子，互相打闹。椅子挪动的声响，说话的喧哗，灌满整间一年级的教室。
谢俞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推进桌肚，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他垂着眼，听周围同学热烈的闲谈，自己不参与进去。贺朝坐在旁边，偶尔跟前后的同学搭几句话，转头看见谢俞抿着唇沉默的模样，便会悄悄用胳膊碰一碰他的胳膊肘。
“别紧张，体育课没那么可怕。”贺朝压低声音。
谢俞抬眼望他，轻轻点了下头，心里那份忐忑却没有完全消散。
上午前两节课照常上课。语文教简单的生字，数学练习十以内的加减法。阳光透过玻璃窗，一块块落在课桌上。谢俞坐得端正，握着短短的铅笔，一笔一划往本子上写。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也很少举手提问，只是默默记下来。贺朝听课闲下来，会偷偷往他本子上瞟，看见写错的地方，就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小的圈，悄悄推过去给他看。
两节课过得不算慢。
第二节下课铃一响，广播里的音乐响起，这便是体育课的集合信号。
全班的孩子瞬间沸腾。椅子被哗啦啦拖开，孩子们吵吵嚷嚷，争先恐后往教室外面涌。
“排队，按顺序走出教室，不要推挤。”班主任站在讲台边叮嘱。
孩子们吵吵闹闹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小小的队伍参差不齐，高的矮的挤成一团。谢俞个子最小，站在队伍靠中间的位置，身子缩着一点，肩膀微微向内收。贺朝就站在他侧边，隔了一两个同学的距离，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
队伍磕磕绊绊走出教学楼，往大操场走去。
开阔的操场铺着黄土，边缘长着杂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立在操场四周。阳光已经升得很高，驱散清晨残留的薄雾，明晃晃铺在整片场地上。远处别的班级也陆陆续续来到操场，到处都是小孩子说话叫喊的声音。
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男老师，穿着运动短袖，声音洪亮。他拍了拍手，让一年级一班的学生站好四列横队。
“立正！稍息！”
口令一声声落下。
小孩子的队伍很难规整，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偷偷和旁边的伙伴打闹，还有的脚不停蹭地面。谢俞努力跟着口令做动作，努力把背挺直，脚跟并拢。可他年纪太小，对队列的要领并不熟练，偶尔动作慢半拍，等身边的人都做完了，他才慌忙跟上，耳尖就悄悄发烫。
贺朝就在斜前方，动作干脆利落，做完之后，会不动声色回头瞟一眼，确认谢俞没有手足无措。
先是简单热身。原地踏步，活动手腕脚踝，伸展胳膊。
黄土操场扬起淡淡的尘土，一群小小的身影跟着老师的指令抬手、弯腰。谢俞认认真真跟着做每一个动作，不敢偷懒。阳光晒在头顶，没过多久，额角就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热身结束，体育老师环视面前乱糟糟的队伍。
“今天第一节体育课，我们不搞高强度训练。”他高声说道，“先来玩丢沙包的游戏。全班分成两组，一组站在场内，两组人在外围扔沙包，场内被沙包砸到，就要下场。接住沙包就可以复活下场的同伴。”
话音落下，底下的小孩子立刻炸开一阵欢呼。
不少孩子早就玩过这个游戏，兴奋得交头接耳。也有少数像谢俞这样，从前很少参与这类集体游戏，站在人群里，神色茫然。
老师简单把全班划分成两个大组。哨子一吹，游戏正式开始。
一部分孩子退到操场两边，拿着帆布沙包，跃跃欲试。剩下的人留在场地中间，四散站开，躲闪飞来的沙包。
谢俞被分到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