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头(第1页)
到新学校的第一天,下雨了。很小,细得像雾。他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三秒,拖着箱子进去了。
宿舍在一楼,四人间,其他三张床空着。靠窗那张铺了被褥,被褥是学校统一发的,蓝白格子的,有一股仓库里放久了的闷味。他把箱子推到床边没打开,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
白屹顾:到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三个字:到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陈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以前他发“到了”,白屹顾会说“嗯,到了就好”或者“那边冷不冷”。今天只有一个“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书码在桌面上,铁环钥匙扣搁在笔筒旁边。然后是戒指。他从手指上退下来放在桌面上,对着窗外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看了一会儿,又套回去了。
那天晚上雨没停。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凌晨两点他把手机按亮,对话框停在那个“嗯”上。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过去,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修。
第二天早上他去教室。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站在讲台上跟全班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陈愿,你们多照顾。”底下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议论。陈愿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纸页是新的,字和他以前用的那版一样。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翻页,就那么坐着。
课间一个男生走过来问他叫什么,他说陈愿。那人点了一下头走开了。没有人问他以前在哪儿上学,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转来,没有人说“你作文是不是写得好”。他在这里是一张白纸,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中午他去食堂,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比原来那家学校的硬,菜咸了一点,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到一半手机震了,顾白清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顾白清的声音压着,语速比平时快:“愿哥,你那边咋样?白屹顾今天上课一句话都没说,你俩没事吧?”陈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几粒米,没有回。他用筷子把米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放学前他收到一条消息,林重山发的。只有一句话:他今天翻了一下午手机。
陈愿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绕到操场走了一圈。新学校的跑道只有两百米,比他原来那所小了一圈,旁边的树也矮一些。他走完一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是暗的。他把手机放回去又走了一圈。第二圈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跑道是红色的,和他以前摔倒过的那条同一种红。那次他踩到跑道接口,脚踝扭了,整个人摔出去。白屹顾冲过来蹲在他面前,手伸出来要碰他,他说不用你管。现在他走在另一条同样颜色的跑道上,脚踝不疼了,但有个地方一直在疼。他走完第二圈没有停,又走了第三圈,直到操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同学你绕够了没”,他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然后走出操场。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亮着,笔搁在纸面上,一个字没写。他打开手机翻到和白屹顾的对话框,消息停在前一天的“嗯”上。他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了最早那条“到家了吗”,然后一条一条往下看,像在看一段已经放完了的对话。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拿起笔写题,写完一整页又写第二页,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只知道笔一直在动。
周三中午林重山又发来一条消息:他到医务室去了,不是他生病,是去看你的档案号。没找到。陈愿坐在食堂角落里看着那行字,饭凉了也没动。白屹顾去查他的档案号了,像在一页一页翻找他还留在这个学校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串数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继续吃,饭是冷的,但他全吃了。
周四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白屹顾发了两个字:晚安。
陈愿看着那两个字,喉结动了动。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过了很久发了两个字:晚安。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蜷着,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抖。窗外没有雨,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五下午他收到一样东西。放在他宿舍门外的地上,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边角被风吹得有点卷。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里面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字是打印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末尾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轻到像犹豫过很多次才写上去的:“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知道什么意思。”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把纸展开。上面是白屹顾后爸住的那栋旧楼的地址,日期写的是他离开后的第三天。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铅笔字的笔尖停留过,那个“你”字的收尾处有一小团洇开的铅灰,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写下来的。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铅笔字不是白屹顾写的,是别人代写的。白屹顾让别人替他写了一行字,让别人跑了一趟把地址放进他宿舍门口。他自己没有来。他自己没有来,但他把地址和日期寄过来了。像在说:我去过这个地方。我没有告诉你。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把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铁环、钥匙扣、薄荷糖、便签纸、便利贴、两枚戒指、一封信,口袋已经很满了。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隔着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和其他东西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行李箱的夹层。夹层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走之前在机场写的,没有寄出去。上面只有一行字:“你选哪条路,我就走哪条路。”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又放了回去。他选了,走了。白屹顾没有追过来。那个人只是把地址寄了过来。像是在说:我不拦你,但你知道我在哪。
他把行李箱合上了。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宿舍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手指碰着戒指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着。戒指内侧的三个字贴着指腹,笔画清晰。他不会摘。但那个地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戒指在灰暗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冷光。他想起那个人第一次把戒指放在牛奶旁边的时候,他对着光看了很久才看清内壁的字。那天下着雨,还是阴天,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把戒指放进校服口袋的时候,心跳很快,快到呼吸乱了。
现在他的心跳很稳。但口袋又重了一点。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他站起来开了灯,光铺满桌面,照出那枚戒指上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戴久了总会有的。他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屹顾又发了两个字:晚安。
陈愿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个“晚”字又删了,打了“安”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也是。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新的消息来,也不知道那封信里的地址他什么时候会打开地图搜一次。但今晚的“晚安”他回了。他至少把这个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