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过去篇(第2页)
易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又要为什么道歉,他想不起来现在具体处在什么时候,又刚刚睁眼就被狠拍了两下。
刚刚大脑的刺痛和嗡鸣让他如今的状态并不好,只想赶紧把事情过去然后回房间休息。
但他又实在说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晚了两秒和陈叔打招呼吗,还是进门的时候用左脚先踏了进来。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这份沉默显然引起了男人的不满,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到桌上,又拿起来用力敲着盘子,敲完指着易蔺:“还认错?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都学成什么了,老子天天上班看人脸色,回了家还得看你脸色过活?”
老妈在旁边安抚的给男人顺气,嘴唇张合着,易蔺快点道歉,易蔺对于这套毫无逻辑的话长长的叹了口气,强忍着头脑中尖锐的刺痛和耳畔无休止的嗡鸣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立刻便点燃了这里。男人啪的一声摔了碗筷,站起来指着易蔺,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老妈慌忙站起来拍着男人的胸口和后背,朝易蔺使了使眼色。
“快别说了,回屋,快回屋吧。”
头脑中尖锐的痛感带着意识一阵阵的往下沉,无止境的耳鸣让他逐渐无法听清他们说了什么,易蔺用力闭了闭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手紧紧握着筷子坐在那,不再说话。
“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就这么跟他爹说话!你……都白养他……人家……他可倒……”
耳边依旧在嗡鸣,男人的指责叫骂还在继续,但周遭的吵闹却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有时候离他很远,有时候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缓缓张嘴,眼神带着些许迷茫涣散,重复了一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白席调整了一下易蔺靠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他们刚刚躲过几只变异猫的袭击,状态都不是太好。
易蔺的眉紧紧皱着,手有时胡乱在空气中抓两下,身上裹着的衣服便会往下滑一点,没等掉下去又会被伸来的手提回去,嘴唇嗫嚅,额头冷汗冒出,呼吸稍显急促,胸口不规律的起伏着,稍长的头发汗湿着贴在脸颊脖颈上,脸因为呼吸而微微泛红。
白席握住他的手,偏头看了看他的状态,有些不放心的捏了捏,正打算转回头时,易蔺头偏了偏,落在了他的颈边,头发扫过他的脖颈和脸,带起一阵瘙痒感。
白席面色自然的把易蔺的头扶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两只左手握着,右手环过易蔺的肩,轻轻揽着,以免衣服在掉下去。
而后自己也往后靠在了墙壁上,闭上了眼。
“我们都找人看过了,你就报这个专业,将来离家近,毕业了再随便考个公务员,买个房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和你爸也就圆满了。”老妈还在耳边说着,易蔺没回话,只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填报页面。
旁边插进来一个男声:“对,就按你妈说的报本地大学,再填那个什么专业来着,就行了,我跟你妈就指望着你了。”
易蔺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个自称着父亲的男人依旧瘫在沙发上,腿高高翘着,如同他每一次发号施令时一样,永远高高在上。
易蔺低头看着电脑里显示的时间,他记得这里,高考填志愿的第一天,上午10点21分,他们大吵了一架,往后的一个半月,自己伴随着指责与叫骂度过了高中最后的假期。
他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把架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摘了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副眼镜是老妈偷偷送给他的,后来被父亲知道,骂了一个多月。
“我不会读本地,也不会去学你们那个专业,三大爷自己都一事无成,高中没毕业就辍学跑了,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易蔺睁开眼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撑起身手先在茶几上跟拍了几下:“你说什么呢你,长辈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不成,你学历高,你学历高是谁供的你!还在我这摆上谱了!”
老妈在旁边紧跟着张嘴:“就是啊,你三大爷人没念过几年书,但是人家在社会上多少年呢,我和你爸花钱找人家人家才给咱报的。”
易蔺看着他们喋喋不休的样子没出声,只是平静的推开椅子站起来,静静的看着他们,直到周围一切静止下来。
男人指着他的手停在半空,女人走向他抬起的手停住,茶几上男人刚刚摁上去的烟蒂火星停止闪烁,升腾的渺小烟雾凝固在半空中,横亘在三人之间,像一条数十年也未曾干枯的长河,将三个人割裂成三座迥异的孤岛。
这个‘家’就是这样的,老妈对他的爱是带着阶段性的,过了,就没了。那个男人对他的爱是带着利益的,让他满意了,才可以拥有,而自己对这个家的爱,是带着浓重苦涩与无力的。
三个人共同拼接成一面破碎的镜子,在这数十年的长久家庭中粘黏着,不愿彻底粉碎,又永远无法合拢,只能任由风穿梭在裂隙之中,磨平每一个自我的棱角。
他们在行动言语上一次又一次的勒着他的脖颈,却又在每一次将要死亡时给予他爱。像贴在舌根上的花椒壳,咽不下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