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布局(第1页)
天光破开沉沉夜色,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昨夜那场对峙结束之后,清砚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将近寅时。祈泠攸回到院落,没有立刻躺下安歇,而是坐在案前,把方才在书房商议的种种细节,逐条在纸上记下来。
纸页边缘带着夜里残留的潮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
屋内只余下一盏孤烛,烛火缓缓跳动,将他清隽的侧脸映在墙壁。眼下那片青黑依旧浓重,连日的精神紧绷,早已透支了他的心神。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脑中反复推演诱饵计策的每一处漏洞。
同盟只是口头约定,没有契约,没有担保。
尹烬隅有他的朝堂权衡,自己亦有不能交付的底牌。这场布局,既是对付陆嵩的利刃,同样也是一场对彼此的试探。
若是一步踏错,不仅抓不到幕后黑手,反倒会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祈泠攸垂眸望着纸上罗列的条目,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他心里很清楚,陆嵩身居户部高位,混迹朝堂数十载,见过的圈套数不胜数。寻常伪造的卷宗,根本骗不过对方的眼睛。
想要引诱他出手,这份诱饵就必须做得足够逼真,要留有似是而非的破绽,看上去像是历经战乱残存下来的半份密档,既足以勾起对方的贪念,又不会完美到一眼便看出是刻意伪造。
可太过逼真,也有隐患。倘若这份假卷宗流入朝堂,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便可以反过来扣上篡改旧档的罪名。
想到此处,祈泠攸眉峰微微蹙起。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晨风吹过庭院,吹动窗棂上悬挂的素色布帘。远处王府的更鼓悠悠响起,沉闷的鼓声由远及近,宣告新一日的到来。
院外传来侍从清扫石板的轻响,昨夜雨后残留的积水,被扫帚扫向排水沟槽,哗哗的水声隐约飘进屋内。
他将写满推演的纸笺对折,仔细收进书柜暗格之中,才起身,简单梳洗。
铜镜之中映出他的模样,面色略显苍白,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抬手理好官袍,把一切疲惫尽数掩在平和的神色之下。
身为翰林院史官,白日还要应付衙门里的公务,不能露出半分异状。
辰时刚过,祈泠攸便动身前往翰林院。
皇城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边的摊贩摆开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往官员乘坐的马车穿梭在街巷之间,衣袍华贵,步履匆匆。
皇城之内,人人都在为朝堂之事周旋,暗流就藏在这一派繁华烟火底下。
翰林院的院落安静肃穆,一排排屋舍沿着回廊排布。院内古槐枝叶繁茂,晨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得满地斑驳碎影。
同僚们陆续到衙,彼此寒暄说笑,谈论近日朝堂流言。不少人还在议论摄政王前几日被言官弹劾一事,言语之间各有立场,有人暗自揣测摄政王会因此收敛手脚,也有人觉得陆嵩此番发难,未必能动摇尹烬隅半分。
祈泠攸立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参与议论,只淡淡应付几句客套话。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谦和低调的模样,可心底却在默默记下众人的闲谈。陆嵩在朝堂上的声势,比他预想之中还要强盛。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早已被户部拉拢,一旦真的出事,会有无数人站出来为陆嵩说话。
这也更加印证,仅仅靠一份诱饵,很难一击致命。
待到衙中公务处理大半,尹烬隅派来的人便寻到了翰林院。来人是王府的贴身属官,神色恭敬,只说是王爷请祈大人前往王府,商议整理旧档一事。
周遭几位史官闻言,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近来摄政王频繁召见祈泠攸,早已在翰林院悄悄传开。有人羡慕他得摄政王看重,也有人暗自揣测,这般频繁往来,怕是会卷入朝堂纷争。
祈泠攸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跟着属官离开翰林院。
一路车马行至摄政王府。
府内庭院已经褪去昨夜雨夜的湿冷,阳光洒落,落在朱红廊柱之上。侍从往来奔走,脚步放得极轻。
主书房的大门敞开,阳光流淌进屋内,驱散了夜里沉郁的气氛。
尹烬隅已经等候在此。
他已经换下昨夜的常服,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墨发以玉簪高高束起。轮廓分明的侧脸沐浴在日光之下,少了几分深夜的阴冷,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案上已经铺开数份旧档,纸张泛黄,皆是从王府藏书阁调出来的陈年文书。
看见祈泠攸进门,尹烬隅抬眼望过来。
“坐。”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声音平稳。
祈泠攸缓步走入,在椅上落座。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卷宗,大多是当年粮草转运一案的边角记录,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