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警告(第1页)
暮色沉沉吞没户部连片的灰瓦,衙署之内的灯火逐一点亮。一盏盏油灯透过窗纸晕开暖黄光晕,将回廊柱子投下长短交错的黑影。白日里此起彼伏的算盘脆响、翻阅卷宗的哗哗声渐渐停歇,各司官吏收拾簿册印信,人声慢慢淡下去,只剩下零星差役收拾院落的脚步声。
祈泠攸将案头勘校完毕的卷宗码放整齐,指尖因为整日握笔,指腹磨出一道浅浅红痕。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睫垂下,掩住眼底积攒的倦意。
接连数日驻守户部西侧藏书院,日子看似重复平淡,内里却步步如履薄冰。
周主事明里客套周全,暗地里处处设防,但凡触及漕运、青峡谷粮草相关的旧档,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说辞拦阻调阅。那三名嫌疑官员也时常会绕到小院门口,或是假意问询卷宗进度,或是随口闲谈朝堂琐事,句句都藏着试探。
陆嵩始终保持着身居高位的疏离,极少同他直接搭话,可每每擦肩而过,那道沉沉的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审视掂量,叫人后背隐隐发紧。孟怀安惯于笑脸周旋,话里话外打探他与摄政王府往来深浅。葛祯依旧数次递出赴宴邀约,一次被拒,便隔上一两日再提起,不肯轻易罢休。
祈泠攸始终守好史官本分,不多言,不探听,别人递过来的话头淡淡接下便轻巧转开,把自己塑造成一心埋首故纸堆、不涉党争的模样。可越是伪装,心里越是清楚,自己在户部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落入旁人监视之中。
他拢一拢身上月白官袍,将青峡谷残页贴身藏好,残页边角隔着布料硌在胸口,是他唯一握在手里的底气。
院内值守的两名老书吏已经收拾妥当,正吹灭屋中大部分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剥”声响,火星轻轻跳动。
“祈大人,今日便到此了?”一名老书吏弓着腰背,嗓音沙哑苍老。
“嗯,今日到此。余下卷宗明日再续。”祈泠攸微微颔首。
“夜色已晚,外头街上不甚太平,大人路上多加小心。”老书吏随口叮嘱一句,便转身落锁。
木门“吱呀”合上,铜锁扣紧发出“咔嗒”一响。
祈泠攸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外走。廊下灯笼随风轻轻摇晃,光晕来回晃动,地面影子也跟着扭曲摇摆。四下大半院落已经静下来,偶有晚走的差役扛着器物匆匆走过,靴底敲击青石地面,回响在空旷的庭院里。
走出户部朱漆正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初入夜之后的寒凉。天边晚霞彻底褪尽,铅灰色夜幕铺开,几颗疏星远远悬在城头。
那辆没有王府标识的青布马车照旧停在街边老槐树底下。车夫看见他出来,连忙掀开低垂的车帘。
“祈大人。”
祈泠攸微微俯身跨入车厢。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帘缝漏进来的一点街面微光。软垫微凉,他坐定之后,马车车轮转动,轱辘碾过石板街道,缓缓驶离户部大门。
按照往日路线,本该径直返回摄政王府。可马车驶出两条街口,祈泠攸便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有马蹄声不远不近跟随着。
不是王府在外接应暗卫的节奏。王府暗卫行动收敛,脚步蹄声懂得隐匿,而身后这几骑,压着距离,不急于逼近,就这么牢牢吊在车尾。
祈泠攸身体微微侧转,指尖抵上车厢内壁,耳尖绷紧,听辨外面动静。街边摊贩陆续收摊,桌椅挪动、行人闲谈的嘈杂,都盖不住那几道顽固追随的蹄音。
“不要回王府。”他压低声音,向着车外的车夫开口,音色冷静平稳,听不出慌乱,“绕路,往城南老街多兜几圈。”
车夫心中一凛,没有多问,手腕轻转,马鞭轻轻一扬。马匹调转方向,不再走直通王府的主干道,拐进街巷纵横交错的城南老城区。
窄巷两侧皆是低矮民房,屋檐相接,路灯稀疏,大片阴影盘踞在墙角。马车穿梭在曲折巷道之间,反复转弯绕路,试图把尾巴甩开。
可身后的马蹄声依旧如影随形。
对方很熟悉京城街巷,不论如何迂回绕转,始终咬在后方,既不暴露全部人马,也不肯就此跟丢。
祈泠攸眉心缓缓蹙起。
不是简单的窥探盯梢。若是只为打探行踪,被反复绕路摆脱之后便会收手。这般穷追不舍,来意已经昭然若揭。
他伸手,悄悄摸向袖中藏的一柄短小锋利的银柄短刃,冰凉金属触感贴住掌心。
马车穿过一条更为僻静的窄巷,两旁房屋住户稀少,街边店铺早已关门,连过往行人都不见踪影。巷口两侧高大院墙投下浓重的黑影,将前路大半吞没。
就在这一刻,身后骤然传来数匹快马加速的蹄声,声响陡然暴涨。